温珏听到了嚎哭声。
那仿佛是兽类濒死时绝望的嘶吼,听在耳中,锐如针尖,他回头看一眼囚禁楚辰的囚室,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
囚禁宋翎的那间石室与如今这间似乎没什么大的不同,温珏足够心狠,他总能将这种肮脏卑劣的事做得优雅无比,好似他手里没有沾染一丝血债。
温珏走回书房,不意外看见了等候在书房外的谢华韵。
近日贴上于氏,在朝中春风得意的谢大人回过头来,面上堆笑,躬身一揖,道:“下官见过大人。”
温珏微笑:“我如今已是个死人,哪里受得起谢大人这等大礼?”
谢华韵眼也不眨:“以大人的神通广大,就算去了阎罗王那里,也定然能找到还阳的机会,不是么?”
谢华韵油嘴滑舌,性情狡诈,温珏叹了一声:“华音,我一度真的想杀你。”
谢华韵面色一僵,温珏又悠悠道:“不过现在,我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不背叛我?”
谢华韵掌控着他手里最关键的秘密,如果当时,关于宋翎的消息真的传到楚辰或于氏的耳朵里,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偷天换日之计就难以实现。
然而最坏的可能没有出现,谢华韵最终选择了他,保持了忠诚。
谢华韵思索片刻,笑了。
“大人,我第一次来桓安时,只得两件长袍替换着穿,身无长物,家中唯有负债。老父早死,母亲是个绣娘,绣瞎了眼睛。”这个一路从无民小卒走到帝国权臣的男人轻叹了一声,仰头望向苍穹,“我父亲是个农民,那一年年景不好,他是硬生生地被苛捐杂税给逼死的。哦对,那年于檀那老儿想多弄点钱为皇帝备一份寿礼,所以虽是荒年,税却不比往年少,甚至还多一些。”
“我父亲是农民,我祖父是农民,顺理成章的,我就应该做一个农民,守着一亩三分地,祈祷着不要遇上天灾*,忍受各种盘剥,就这么庸庸碌碌到老——或者根本活不到老。”谢华韵语气里不无讽刺之色,“可是我看着我父亲就那么死了,我觉得我不能忍受一辈子活得像他一样。”
“于是我拼了命,才从那破地方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桓安。我舍了面子,丢了矜持,点头哈腰溜须拍马无所不作,只想往上爬。”
谢华韵眯起眼,“我一直想知道,凭什么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可以轻轻松松把持朝政,定下一条又一条荒谬得近乎可笑的规定。凭什么普通的平民就该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地穷下去,甚至找不到一条能够改变命运的路。”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躬身,向温珏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是您让我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也是您让我知道这满朝的尸位素餐的贵族里面,还有真正的能人。”谢华韵笑,“小皇帝若假以时日,恐怕也会是个出类拔萃的帝王,可我左思右想,都觉得,恐怕只有您,才愿意为我等这些身份低微的平民,打开那么一条窄路。”
温珏沉默良久,忽道:“我也是个贵族子弟。”
桓安温家,正儿八经的贵族啊,势力最大时就如现在的于家,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