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是一曲哀婉之极的《碧云天》,很符合这个季节的曲子,一串串歌词从女子喉中徐徐滑出,和着琵琶的韵律,飘在耳里,打在丝弦,仿佛被揉碎成的点点泪珠,那么悲,那么凉,那么心酸,那么绝望,仿佛能把一个人的心给紧紧绞住。柔止双足竟然开始打颤了,她在吟哦声中久久伫立,深吸了口气,只觉一种浓郁的哀伤如秋风般扑面而来。
不知君此曲,曾断几人肠…?
琴声停了,柔止这才叹息地摇了摇头,提步上了楼去。二楼的厢门前,一名绿衣丫鬟随侍在那儿,柔止向她说明了来意,那丫鬟便礼貌道:“姑娘将东西直接交给我就是,我家小姐正在会见一名重要的客人。”
柔止点了点头,正欲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忽然,她站住了——
人到底都是有感情的呀,想自己落难之时一直得柳香兰的照拂,而今就要动身离开京城了,难道连声招呼都不去打一个吗?
“没关系,我就在这儿等等你家小姐吧。我是她的朋友,有些话想和她当面说说。”
“那好吧,姑娘既然愿意等,那就请姑娘到这边坐坐。”丫鬟礼貌鞠了鞠身,然后引着柔止走入花厅,沏了杯碧螺春放于桌几,示意柔止在这里等一会儿。
“谢谢。”
柔止接了茶坐了下来,低头看去,一束绒球般的白菊在水晶花瓶中吐露芬芳,她用手轻轻触了触那菊花的叶子,正无聊地看得出神,忽然,里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后,一名青衣男子负手走了出来。
男子头戴折角方巾,身形修长,午后的阳光薄薄一点透进来,正好打在他侧面的飞眉上,柔止目光一触及男子的五官,立即错愕当场——
是他?
男子似是并未注意到坐在外厅的柔止,袍裾衣角翩翩一个转折,人已经穿过珠帘从二楼过道走了出去。柔止瞬了瞬目,也未细想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红漆盒,站起身,在丫鬟的引领下,走进了里间的厢房。
绣帷窗下,柳香兰正怀抱着一把琵琶,盈盈然端坐于一张红木圆桌前。桌上放着几盘精致菜肴,一壶酒,两只白玉杯子,一个高高的蜡台,台上燃起三截红烛,烛光滟滟中,她垂着睫毛,葱白玉指重又拨动琴弦,开始唱起了一首《点绛唇》:
“…一夜东风,枕边吹散愁多少,数声啼鸟,梦转纱窗晓,乍见春初,数声啼鸟,转眼春将老,长亭道,天边芳草,只有归时好。”
“柳姐姐。”
柔止走上前,朝她轻轻唤了一声,柳香兰似是并未听见,只手指拨动琴弦,双眸出神地望着对面的窗门。柔止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柳香兰打扮得真是美呀!白底绣花的丝质上衣,深色点珠的多褶长裙,颊边贴着花钿,一唱一弹间,鬓边的牡丹花在烛光中摇摇曳曳。只是为什么唱着唱着她的眼里开始噙着泪花,而且带着点儿凄楚哀愁的笑意,让她在那么一瞬间,竟然看见了好友采薇的影子。
一样的文静优雅,一样的不食人间烟火。
柔止不忍打扰,只得垂手站在绣帘下静静地听着,琴音细细长长如流水淌过丝弦,一会儿又突然拔高,几个转折后,她一抬头,豁然发现滴大滴的汗水从柳香兰额头沁了出来,然后,她的脸颊越来越白,琴音一阵紊乱,最后“铛”一地声,琵琶掉落在地,柳香兰的身子也从木椅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