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巷是一条南北向的巷子,狭小又逼仄,弯曲如百脚虫,别说车马,连轿撵都进不去这条巷子。尽管和花都内城一衣带水,但地理位置也实在算不上优越。巷子当中还被护城河拦腰分为两段,风水上也视为不详之地,早先租金十分便宜,在此租住的只有穷酸的画工巧匠和更穷酸的寒门学子。
就是这么一条除了名字好听之外一无是处的千秋巷,在花都,却没有人不知道它的名字。
这全都是因为千秋巷出了一位“纸上谈兵”的大将军。
大约在一年前,欢喜国国王庸明为幺子庆生,大宴群臣。宾客飨宴甚欢,不亦乐乎。
酒至酣时,庸明抱怨他最心爱的御用画师病倒了,不能将这一“盛景”记录下来,供后人瞻仰,委实可惜。
内总管高枕一听,便引荐了正在后檐下为殿柱补色的一位名叫康双的画匠,说他不仅能画,还能画的比那位御用画师更好。庸明对此大为不信,叫来康双当庭作画。康双不明就里,只是大笔挥就,不到三刻,一张遒劲有力的设色盛宴长卷被呈到庸明眼前。
庸明祖辈热衷琴棋书画花鸟鱼虫,也见过无数丹青名作,仍是被这幅图惊得站起身来亲自接下,一面喜不自胜,为长卷赐名“犬子增寿图”,一面在朦胧酒意之下,封了康双为从三品“绘文大将军”。
坊间永远偏爱更具阴谋色彩的版本:据说,康双的小助手曾不慎将油漆打翻,弄脏了路过的高总管的腰带,才被高总管记恨,才要康双当庭作画,意图治康双于死地。
这位康双原本就住在千秋巷,被封为大将军之后也没搬走,反倒把借住的宅子买了下来,成日把自己困在宅子里画画。
他自然也不知道,外面把“画画当官”传的如火如荼。
三品官是位极人臣的位置,尽管没有一点实权,但每年的俸禄也足够无数人眼红到发疯。甚至有的工匠接不到活计,闲来无事地聚起一帮人,一边吃热锅,一边喊着“读书不如画图”的口号,惹得临近的读书人偶尔爆发式地喊出一两句《尚书》或是《中庸》,但在声势浩大的口号声中显得斯文而无济于事。
千秋巷混乱了好几个月,直到人们用尽了各种手段也无法“当官”,才逐渐健忘了“书画能当官”这件事,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也因为这场混乱和骚动,使得千秋巷名声大噪,成为花都无人不知的“传奇”小巷——尽管大部分花都人提到千秋巷都会露出如同听到什么老旧笑话似的笑容。
住在这条街上的严公子,又会是什么人呢?
让宋老狗十分失望的是,严公子既不是寒门学子,也不是能工巧匠,而是个特别庸俗的差不多长相安那样的公子。
严公子确实住在千秋巷,但住在千秋巷的西北角,家宅连绵如山丘,原本开在千秋巷的门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木条封了个严实,在府宅东面开了门。
宋老狗看着严府崭新的大门和门前灰白的青石板地砖心想:别是和枕山有关就好。
心里虽然这么想,脑子里却早有了结论。
严府大门对面的岔路口摆着一个小茶摊,天色渐晚,来消暑聊闲篇的人却很多。宋老狗靠街边坐下,要了一壶茶,闷头不说话,只偶尔用眼睛看向严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