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说话,也确实无话可说,就这么如此这般,牧青远在小楼中又留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他湿透的外衫被炭盆烘烤的干了八分,站起身向粉竹道别,向小楼外走去。
楼外雨还未停,粉竹送他出门,看着夜雨,将自己方才撑的那把伞递给了他,牧青远没有接:“当年我不该走到檐下避雨,兰娉姑娘也不该唤我进去躲雨。当年我做错了事,如今不该再犯。”
粉竹根本不听他的话,将伞硬是塞到了牧青远的手里:“这伞我交予牧少爷,是怕雨重,打湿了牧少爷衣襟里的那封我家小姐写予你的书信。牧少爷切莫自作多情了。”
牧青远不禁失笑,他道了声谢,接过了那柄伞。
油纸伞上绘清溪,溪旁几株兰草亭亭,有雨水挂在上面,像是晨起时的叶尖凝露,牧青远撑着纸伞在雨夜慢慢向自家走。多年前也是一个相似的雨夜,他夜晚归家时天降大雨,于是小跑几步到小楼屋檐下躲雨,那时在三楼的兰娉透窗看到了等在楼下的牧青远,可能是看他可怜,让粉竹打开楼门,唤他进去避雨,他在那夜等雨停时打了盹,一夜好梦直到第二日莺啼时才醒来,出门时被好事的人看到,流言一下不受控的扩散开来。
那年牧青远刚过十五,牧氏子弟年满十四便会从自家内塾中结束课业,前往建德供给世家弟子读院继续学习,他那时刚知自己生母并非庄桃,再加上父亲对他一向的苛责,少年人无力解新愁,正是最为叛逆的时候。
在自家私塾学业时还有束缚,一旦去了鹿鸣书院暂住他便少了拘束,牧青远现在回想起当时的行事作为,也觉得自己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样子。
生在江南的文人雅士向来避不开烟波浩渺风月无边,他也就是在那时跟着同书院几个年纪稍长些的同窗去了风月场。少年人初尝欢情,自然难免纵情,牧青远早已发现自己只能对同性提起兴趣这件事,他为了避开自己这份不同寻常的窘态,向来只与歌姬浅聊些书画琴棋,日子久了,竟还有了牧家的少爷颇为洁身自好的传言。
牧青远常去找的那个姑娘体态丰腴,长相只能算得上中等偏上,不算绝色,他甚至现在忘记了对方的名字,只记得她弹了一手好琴。某一日午后,他就是从这位体态丰腴的姑娘口中,第一次听到了兰娉的名字。牧青远还记得那位姑娘那时带着几分艳羡说道:“兰娉姐姐的琴弹得好,不知等我的琴艺能赶上她时,能不能有个和她相似的归宿。若是能有兰娉姐姐这样的归宿,倒也算是善终了。”
其实依翠楼的兰娉也不知到底能不能算真就有了善终,她嫁人了,可嫁的是阮家的那个痨病鬼阮盈,刚入门为妾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阮盈死了,阮家人厌弃兰娉的出身,阮家老太太又觉得是她克死自己的小儿子,没几个月就将她赶出了门,好在阮盈料到了后事如此,早早为兰娉建了这栋清河旁的小楼,房契填在兰娉名下,兰娉才不至于没有去处。
兰娉还在风月场厮混时攒下的钱财不少,名下又有一栋独栋小楼,安稳度过余生不算难事,真要算起来,比起年老色衰才能从风月场脱身的姑娘,看似是要好上一些。
牧青远刚知晓她的名字时,她就已在这栋小楼里住下了。
牧青远对她虽有好奇之心,却并没有打扰一位素未谋面的姑娘的心思,他没这个心思,有这个心思的人却不下少数。
都说无聊之徒颇爱劝妓从良,可真等真有风月场的姑娘脱离了苦海,他们又伸长了脖子讥讽那位娶了歌姬回家的男人是如何被色欲蒙了心,后来娶她的男人死了,他们一个个又在楼下嬉笑着盼着她一个人过不下去日子,等着候着她重操旧业,好当她的下一位劝她从良的恩客。
死了丈夫的兰娉到没如他人想的那样被当年的灯红酒绿养野了心思,她在楼内的日子甚至是有些枯燥的,她从不开小楼的门,日常生活也只差遣一位还未及笄的小丫头和一位哑奴出去采买,夜晚也不明灯,只在顶层点小小的一盏,若说她和外人唯一的联系,大约就是她在楼顶抚琴时,楼下某位路过的公子少爷笛萧声偶尔的相合。
紧闭的门扉格挡着种种流言,那些流言没有滋长的土壤渐渐淡了下去,就在就要完全消逝时,夜晚在檐下躲雨的牧家少爷推开那扇紧闭的门扉,他在楼内的一夜未归让原本因无趣而消散的恶意再次凝集起来,化成冬日霜雪,鹅毛一般大片大片的向下落。
牧青远试图解释过,楼里当年还未及笄的小姑娘粉竹也试图解释过,就连那位不能说话的哑奴也连比带画的试图解释过,可当所有人都不愿听你的解释时,再多的话语都是白费口舌,所以他们最后都只好闭上了嘴。在这阵令人憋闷的沉默声中,兰娉敞开了栖凰楼的大门,她请了位大夫,在那位大夫诊病后,将他给自己写的方子写的如白底黑字的诉状一般贴在了楼外,那是一副治肺痨病的方子,她早被阮盈染上了病,就算是抓最贵的药,也已活不过这个冬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