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竹又吩咐哑奴为牧青远烧一壶热酒暖胃,自己提起裙摆上楼,去为他拿那封当年未寄出的信件。
哑奴为牧青远在炭盆旁搬了把椅子,又在炭盆上架了个铜架,铜架上放着一个温酒的小瓷锅,瓷锅中是温水,温水中一个小酒壶,里面是今年新酿的杏花酒。
牧青远暖好了手,将方才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下摆用手撑着在炭盆上烘烤着,一会儿就腾起了阵阵白烟,再过一会儿酒香也蒸腾起来。牧青远放下衣摆,用木夹将瓷锅中的酒壶取了出来,白巾裹了发烫的瓶身在小盅里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杏花入腹,他口中泛甜,觉得身上慢慢暖了起来。
栖凰楼入夜后除了顶楼向来是不点灯的,这是阮家少爷阮盈为兰娉建出这栋小楼时就有的规矩,现在牧青远所在的底楼也暗着,除了忽明忽暗的炭盆,就只有窗外时隐时现的月光照明。
牧青远现在的心情也忽明忽暗,他又倒了一杯杏花酒,将白瓷酒盅拿在手里把玩着没有喝,迎着窗外月光他看到了对面墙上的兰娉的画像。
画上的姑娘弱柳扶风,白面黑发,唇上一抹朱砂色,她的眼睛细长,一双凤眼带着几分媚色,柳梢般的眉梢微微上挑,眉尾隐在画侧她身旁柳树垂下的枝叶后。画像右下角落着一枚暗红的方章,上面是阮盈的字,想来这幅画应是出自他的手笔。
等粉竹找出信,走下楼来时,看到的就是牧青远一手把玩着酒盅,抬眼看画的样子。
粉竹看牧青远没发现自己下楼来,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她看着牧青远的样子,出声说道:“牧少爷的眼睛,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都干净。”
牧青远这才发现粉竹下楼来了,他将手中小盅放在小桌上,看粉竹一步步走下台阶,将那封兰娉写给他的信递给了自己。
粉竹是兰娉从青楼里脱身时带出的孩子,她生在青楼,生她的母亲也不知她是哪个恩客的孩子,自小长大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她将信递给了牧青远,歪着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说道:“年轻的书生文人,奴家还在楼中时见的可就多了,他们往往因腹中有点薄墨带着几分傲气,一面觉得楼中的姑娘再怎么善琴棋懂书画也不过是做的皮肉生意,一面又藏不住自己那点色欲熏心贪恋那副他们看不入眼的软玉温香,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还有他们眼里遮遮掩掩的贪欲,可真是丑态极了。牧少爷的眼睛干净,奴家就从未从你身上看到过那副样子。”
牧青远有些承受不住她的这份夸奖,此时推脱又会显得虚伪,只好干笑了两声,他将信放进自己胸口的内袋里,看着那副画像问粉竹:“这画,是阮少爷画的吧?”
粉竹点了点头:“是阮少爷临走前画出的最后一幅画了,小姐还在时她怕睹物思人,总不愿挂,现在连她也走了……睹物思人其实也并不总是伤心事,留在世上的人有所凭依是好事,奴家就将它挂了出来。”
“粉竹姑娘说的是,”牧青远这么说着拿起小桌上那杯自己没喝的杏花酒,对着画像敬了一敬,倒在炭盆里,燃着的白碳遇酒发出短促的嗤鸣声,之后是盈满整个房间的酒香,他看着炭盆中蒸腾起的酒气,轻轻叹了口气,“当时建德人人都说我与兰娉姑娘有私情,可谁能信,我竟连她的模样都没见过呢。”
夜雨拍打着窗棂,有云从明月前来来去去,不燃灯的栖凰楼一层也忽暗忽明,牧青远坐在椅子上,抬眼看着画像上的姑娘,画上的姑娘垂着眼睛似是在与他对视,良久,牧青远喃喃自语一样的说:“素来只闻素琴声,如今才见到抚琴人啊……”
粉竹自兰娉死后再无能亲近的人,自己一人守着小楼和一个不能言语的哑奴虚度漫长的时光,她听到了牧青远这声轻喃,不禁想起自家小姐高楼抚琴的旧日时光,一下没有忍住,别过头去,抬袖拭去了眼角涌出的泪水。
牧青远看到了粉竹的动作,他将自己用过的酒盅用木夹夹了盅沿在滚水中烫过,在里面倒了一杯新酒:“粉竹姑娘,佳酿解千愁,来饮酒吧。”
粉竹倒是不扭捏,她接过牧青远递来的那杯杏花酒,用袖掩唇,一饮而尽。
牧青远笑了笑,抬手又为她斟满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