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慎没有动。他执拗地不肯挥鞭催马,却也害怕更多的话别勾起泪水,只沉默地望着那缓慢的车行,直到转过了一个弯,最后的一辆车驾的后帷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转过眼睛,看着延忠黝黑面孔,又想起了行囊深处的那个银丝香囊。
——已不知自何日起,兄长已经习惯了沉默地独自承担着一切。天涯两端的沙城与云京,他是父亲的儿子,而自己是母亲的儿子。他羡慕哥哥,也敬佩哥哥。
长久的分离,也许两个人早已无法再互相理解。所以这不舍,才来得如此强烈么?
他叹息着,听见兄长在自己身边低声说:“走吧,延慎。走吧。”
李延慎努力支起嘴角,笑了,对他说:“三哥,多保重。”
将鞭子狠狠地挥舞出一声凌厉的响,那骏马便吃痛地狂奔着追赶向前方的车行。李延慎伏在马背上,任凭迎面的风渐渐吹干眼眶里那不应存在的湿润。
有军队护卫着,归程比来时的旅途慢了许多,也舒适了许多。十几日后,车行终于过了瑶关,迎面而来的风一改关外的粗粝,和缓地拂上人的眉梢眼角,好像能把积藏的心事都被吹得舒展开来。
再往云京行进,一路依稀还下过几场雪,可那寒意已经再也压不住大地泛起汹涌的煦暖春潮。
天色和好之时,李延慎也会乘着兴致,令人借来镜儿的琵琶,骑在马上切切奏上一曲。横抱在怀中,与玉同色的手指持着拨子灵巧地撩动着五根琴弦,铮铮乐声便流泻出来。绿腰霓裳狮子舞,但凡兵卒们想听的,李延慎总能弹得出来,悦耳的曲声丝毫不逊于宫廷豢养的乐伎。
有行夫在前替他引着厮缰,衣着华贵的英俊少年怀抱琵琶,骑着骏马踏着碧色芳草而来。他气质秀逸雅致,莹白如雪的精致面容会令最美好的春日韶光都黯然失色,而垂眸凝思的冷淡模样,更是引得沿途无数的妙龄女子双颊飞红。
有时候,镜儿会相应和着琵琶哼几句软糯的调子,风将她的歌声从远处轻轻地送到耳边,李延慎听见了便会心一笑。自欢宴过后,两个人再也没有交谈过,却已经在这一路上默默积累了些许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延慎突然对这个女伶产生了好奇心。
他策马行至镜儿的车驾旁,“娘子,可在休憩么?”
“并没有。”镜儿轻声答道,“车马颠簸,又怎么有人能睡得着呢?”
“我也觉得无趣,不如和娘子一处消遣。”
“公子,我虽是娼伶,却也要分时候地点。”她一把嗓音极为柔美,说出的话语却极为冷硬。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娘子陪我闲话一番。”李延慎解释着。
“我只通歌舞,说话却不大灵光。”她意兴阑珊地拖着懒怠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