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仙宫里,虽然主子不在,可还是掌着宫灯,照亮着整个玉仙殿,照亮着屋中的各个角落。皇帝走到店门前,先是抚平了胸口的气息,而后稳步走进殿内,看到殿内空无一人。皇帝掀起珠帘,慢慢地往里间走去,桌前没有,软榻上没有,床上也没有。
忽而屏风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皇帝一步步绕过屏风,来到后面,果然在地上,墨玉正呆呆地坐在那里。
“墨儿。”
墨玉沉浸在自己的空间里,周围谁唤她,谁喊她,她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似乎屏风后面这个小小的空间,就是她全部的世界。皇帝蹲下身子,从背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个平日里总是要强,云淡风轻的女子,也会有脆弱的一面。
“墨儿,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小的时候,母亲跟她讲父亲的事,说父亲如何如何好,经常过来照顾她们。说父亲很爱她们,说父亲不去看她们是因为保护她们。可是从她记事起,对母亲口中的父亲一丝印象也没有,更没有见他去看过她们,就连纪管家,墨玉也不曾见过。是不是母亲只是想在她心中种下一颗美丽的幻想而已,让她知道,即使她没有父亲,在心理上,她也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能想到的与父亲之间唯一能联系的,也就是她脖子上的那块墨玉而已。
亲情,爱情,友情,曾经她以为她拥有这一切,即便拥有的不多,但至少也能凑齐。她有一个爱她的母亲,有一个她倾情的夜天,云裳与她情同姐妹,可是到头来呢!她又得到了什么?娘死了,云裳背叛了,夜天不接受她的情意。似乎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
殿内的烛火摇曳,也照得屏风上的黑影跟着摇曳那相互偎依的两个身影,似是世间最亲密无间的爱人。
许久许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了一声似有似无的语声,“柴荣,你这一生,有没有被别人骗过?”
皇帝下巴靠着她的头顶,突然来的声音,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低头看去,还能看到墨玉还在上下蠕动的嘴唇,他心里又惊也有喜,惊的是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话,喜的是她竟然会唤他的名字。
“柴荣”这两个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了。别人不是叫他将军,就是太子,然后是皇上,他甚至都差点忘了自己的名字了。可是此时此刻,却有一个女人轻描淡写的叫出这两个字,没有奉承,没有害怕,没有威严,就是一个妻子对自己丈夫的称呼,是一个女人在对自己的爱人的称呼。这样的感觉,真好。
“有啊,打仗的时候,会被敌人骗。做太子的时候,被其他皇子骗。就是做了皇上,也被朝臣骗。好像我这一生啊,都是在被骗中度过。”
“那你有没有被自己的亲人骗过?”
皇帝想了想,轻声道:“有。”
“我小的时候,被他们骗去乌延山,被锁在山上十年。后来他们又骗我回来,把我骗进宫里,他们还骗我去死。可笑的是,有时候我明明知道他们在骗我,可是我还是愿意接受,我在想,只要我乖乖地任由他们骗,娘就可以安然的活着。可是今天,他们告诉我,其实我娘早就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他们不过是给我编织了一个梦,让我在他们的梦里安心的活着。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这个梦,是他们为我编织的,还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一个网。我这十年里活的,是不是就是一个笑话,我最美的年华,最好的青春,就是活在这个笑话里。”
“墨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笑话,你不过是活在里面十年而已。而我,得活一辈子。”
她是被骗进宫的,她的心里没有这个皇宫,没有他。可是今晚,她能在走投无路之后,跟着潜意识里的自己回到了这里,是不是就可以说明,她早已把这当成了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依靠?
柴荣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幽幽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住在姑父家里。那时候和我一起的,还有很多的表弟表姐,他们都看不起我,因为那时候我很笨,学什么都学得很慢。后来我就加倍的努力,别人辰时起,我就卯时起,看书学骑射,后来姑父见我进步很快,就让我跟着他上阵杀敌,我在打仗方面还算有天赋,几场胜仗下来,姑父越来越信任我。后来夺嫡之路惊险万分,好在老天爷对我不薄,终于登上了那个位置。可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我才发现,高处不胜寒,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