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却是比他儿媳妇还要尽心些,老先生一时心里犯了思忖。
隔日李家清又过来他跟前打磨,张友仕不动声色地看着,似乎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闲谈似的问道,“你家里也是豪富,为何一心要走科举,做做生意也是家学渊源,甚至做个风流才子,岂不快活自在些。”
李家清因为上有兄姐,是长房的老幺,打小读书,虽说耳濡目染的不少仕途经济,到底心思纯净些,闻言双目明亮,笑容也透着坚定,话也实在,“回先生的话,我爹和我爷爷两辈子的夙愿,就是改换门庭。打小我们兄弟们,懂事起都要头晌读书,下晌去各处坊间铺子看工人做活。大点儿也要跟着学做,若不觉着累,读书上头也确实没有天分的,也不强求读书,就去做生意。若自家愿意读,就一直供着读书。我爹说了,读书能出息,不读也得吃饭。但是我们堂兄弟们都知道,我们家最重读书,从来没动过捐官的心思,就是要我们靠自己光耀门庭。所以我四哥打小带着我,一起用心读书。我们这两房,若我俩不用功,也没指望了。”
说完李家清到底心情有些低落,科举取士这条道,并不好走,他早就知道。多少家里贫穷的同窗,不得不另谋他职养家活口。更有考了大半辈子不过一介白丁的。
张友仕点头,冠冕堂皇的话,但凡读两本书的都会说,可真正抱负远大的毕竟是极少数,为着自家功名利禄,倒是寻常人的想法。
略一沉吟,半晌老先生方道,“我一辈子随性惯了,跟我学,不过一点儿学问和事情世故,若说做官,我实在没什么可教的。你表哥冯紫英那是天赋异禀,做不得数的,你可想好了。”
李家清半晌才反应过来,喜不自禁,话都说不利索了,“先先生,这是是同意收下晚辈做学生了?”
张友仕笑而不语,李家清很快反应过来,忙跪下磕头,口内却道,“若想做官先做人,晚辈志气不大,只想着好生读书科举做官,少做糊涂事,让我爹心里高兴,祖父地下有知,也得安慰就罢。日后定然也谨遵先生教诲,绝不给先生丢人现眼。”
虽说没像柳儿说的,三日搞定李家清拜师一事,却也不过多了两三日,冯紫英大喜,少不得正经摆酒,请了老爹和义父,来给办个礼儿。
回头给李大舅报喜的信,少不得加急送了去江南。
哪知,此时江南李家,正是一团愁云惨雾。
二房李二舅李明鸿,原本掌管着锦记织造作坊和印染作坊。谁知,不久前,两个主要作坊干了半辈子的大师傅,突然寻了由头,都辞工不干了。
这可都是在李家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差不多一家子都在李家做事。如今不但人走了,更是都掌握着李家许多织造技术和印染方子。原本签了雇佣契约单方要离开,少不得要赔偿大笔银子。如今倒好,人家毫不犹豫地付了赔偿,提脚走人,等李家反应过来不对,已经人影皆无!
经办这事情的大掌柜,正是李三舅的小舅子董明,被李大舅找去一顿臭骂,人一生气,也辞职不干了。
后来有人回李大舅,看见那董明带着那两个师傅并家人,坐了进京的船,一起离开姑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