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子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柳儿,气色形容,越发光彩照人,还稍稍胖了些。因做妇人打扮,梳了个元宝髻,露出了圆润饱满的额头,头上凤钗口衔的滴珠直垂到额上,最下一颗泪滴状的蓝莹莹的宝石,益发显得肤色白皙细腻,同盈盈双目相映生辉。上身牡丹花心织莲纹孔雀罗的半长对襟褙子,一溜碧绿翡翠小圆纽扣,跟耳朵上的坠子同色。下面织银云纹留香绉百褶裙,料子都是轻薄凉爽华丽精致的,又是人才衬着衣裳,整个人简直神仙一流人物,张婆子看的不住点头。
“这才像个富贵人家的奶奶样儿,以往到底是太素净了些。我就总说,那么些东西压着箱底,不趁着年轻的时候穿戴,到妈这把年纪,任你戴着金银裹着绫罗绸缎,也不是那么个味儿了。”
柳儿待字闺中之时,为少出风头免惹是非,多做素净打扮。如今嫁人不同,将军府虽不像贾府那般奢靡讲究,终究是大家子,刘氏和张氏年纪大了不显。偏年纪比刘氏还小些的小李氏可是爱打扮的,一干少奶奶别看平日老实,估计受小李氏影响,穿戴都不俗,柳儿入乡随俗,也没甚顾忌,她原也是个爱美的,横竖东西也白放着。
尤其冯三爷一向言论,“女为悦己者容,小柳儿你打扮的美美的,横竖就我一人得见......偶尔出去给姐姐干她们见见也不是不行......”
要不怎么说纨绔就是纨绔呢,做派已经养成,知道柳儿以往受苦,如今直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媳妇儿过上好日子了,或者上了高枝了,这是柳儿的想法。
如今听闻干妈所言,柳儿少不得讨她高兴,笑着道,“谁没个年长的时候呢,干妈你可比我那婆婆看着年轻些呢。自打嫁了公公,她可是一直养尊处优的,吃尽穿绝就不必说了,连家事都不必劳心,也没见比您老年轻不是。尤其那精气神儿,到底短了些个。所以啊,您就知足罢。如今冷不丁瞧着,谁不说你是个老太君了呢。”
好话人人爱听,张婆子闻言嗔笑,“哎呦,刚以为到底稳重了,这一张小嘴,还是这般伶俐。只说起你那婆婆,如今到底怎么着呢?若不是你姐姐说无事,我这心那,可怎么放得下呢。横竖你无事,又不好立时过去瞧你,让人觉着我们家蝎蝎螫螫的,一点事儿担不得,小家子气。可那李氏到底唱的哪一出呢?论理,她这做派,忒狠毒了些,休了她都算轻的,干脆一碗毒药送乱葬岗子完了罢,没的进祖坟都把祖宗们气的再死一回,那可作孽了。”
“噗!”柳儿刚喝的一口酸梅汁差点儿喷出来,忙擦擦嘴,道,“妈你可真敢说,如我真出了什么事,那也倒不是不可能,最起码你女婿饶不了她。不过往后,她也别想舒坦就是了。现今呢,二姑娘和四爷都没成家,他们到底没什么大错。尤其是四爷,一向跟着他三哥鞍前马后的,很听话。三爷跟两个哥哥年纪差的多,也不亲。侄子们一个个如今也看不出什么,又隔着一层,老爷子百年之后,少不得有个兄弟互相帮衬,也是好的。”
张婆子点头,“唉,话是如此,到底让人心有不甘呐,原你妈我在大户人家的时候,也不是没听过这些事,便是你那没福的姐姐,也不过是......唉,不说她了,她自家就不争气,只这往后,姑爷怎么个打算呢?只禁了足,那手可禁不住,尤其过了风头,再出来蹦跶,毕竟也是长辈,你们能怎么着呢?也没个终日防贼的道理。”
柳儿伸手给干妈添了茶,这才慢慢地道,“也不怎么着,横竖不是三爷亲娘。看老爷子如今的做派,紧着给四爷寻媳妇,多早晚成了家,老爷子的一桩心事算是了了。十之j□j,到时候是要分家,我们如今也不过住府里,一应采买来往,其实也跟分家单过没甚差别,公中分例就那么回事儿,我们家那位享受惯了,一向瞧不上。四爷分出去的话,婆婆要么跟着,要么跟着老爷子仍旧住府里,无论哪样,都和我们没甚相干。若和老爷子住府里,一向在大嫂子那里也没讨着好。若没了老爷子她出去跟着四爷,老爷子可发话了,定要给老四寻个厉害媳妇呵呵呵。”
张婆子点头,赞叹道,“一家子到底得有个明白人,你公公这人,虽说行伍出身,心里倒是好算计,难怪做这大的官儿,他若长命百岁的,倒是你们的福气了,平日里倒是好好孝敬才是。”
“谁说不是呢,老爷子再英明不过。孝敬也是应该的,如今老爷子那里的针线,多少是我们院子里做的呢,你女儿我省得的。”
两人又说了一回家常,跟冯三爷说好的跟干妈住一晚,倒也不急。吃过晚饭,带着丫头拿着东西,去了隔壁。
杨秀姐儿刚见过没两日,也不必多说什么,不过把给桂哥儿两个的吃食玩具拿来,偏两人都在老太太屋里玩着。余下的是给姐姐的一包尺头衣裳,如今柳儿最不缺这个,老李家商号常年按时节送各种尺头的新鲜花样。
“前些日子得了些新式样的绫子,外头可没卖的。做里衣最好,我自己做了两套试试,晚上穿着极舒适。因东西不多,我都和丫头们做了现成的给你们,头晌给义父和林姐姐的拿了过去。这是你们一家子三口的,本想拿了尺头让你自家做,想想到底不好,别被你给孝敬了那边去,我还想外甥们受用呢。等下一批来了,再拿了些给你做人情。这有几匹绢纱,你自家用使得,给其他人也使得,省的叫人瞧见说嘴。粉色的那两匹云罗,正合适给芹姐儿和采薇,做夏衫或裙子都使得,极凉快的。”
杨秀姐儿笑,摸摸柳儿的手,“你啊,上回我去,就让人包了那么些东西了,衣料子也尽够了,何必再给,让人瞧见你总贴补娘家,看背地里说嘴。”
柳儿冷笑,“能说嘴的都关起来了,其他的算个什么。再说,这么点儿东西,不过是家常得用的。前儿你过来,还没得了,也是刚刚送来的。收着罢,尺头多得是,好歹帮着耗用些,省了不知便宜了谁。”
杨秀姐儿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看你如今这般,到底我也高兴。妹夫是个能干的,如今大杨村那边,也不过来哭穷了,反倒送东西过来。虽说都是家常地里的,便是给银子,我也心里舒坦,更兼着如今都会说话有眼色了。唉,我这么些年,到底算是熬出来了。”说着说着,想起心酸事来,不免眼圈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