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情于理,白起的这般安排,都是最理智也最无可挑剔的。可莫名的,孟青夏的心中仍是感到了有些狼狈,那种滋味,太复杂了,一时间,连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只觉得,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聪明人,玩弄政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唯有她,好像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蠢女人,她只一心一意地惦记着白起的安危,无论是自作聪明纵火烧了葛国首领庭,从凤眠那逃了出来,还是如今一身是伤、狼狈不堪,还一刻也不想休息,就想着快点把凤眠和九夷人勾结在一起的消息告诉白起,唯独她自己,好像闹了一场大笑话一般……
是了,她是安逸惯了,所以无法时时从理性和利益角度算计人心,她没有七窍玲珑,即便白起的安排,并没有让她身陷险境,反倒确保了她的安危,她似乎没有哪一点有资格埋怨白起的,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让自己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傻瓜,在白起心中,终究还是政治利益更重要一些吗,那么他在和自己说那些好听的话,做着……那些亲密的事的时候,意乱情迷的,也只有她自己吗……
她苍白的脸色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沉默了许久,礼容终于偏过了头来,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只不冷不热地嘱咐了一句:“药要凉了。”
孟青夏也猛然回过神来,然后淡淡一笑:“喝过了药,我们就起程吧。”
这一回礼容不再多说什么,甚至连脚下都没有再过多地停留,掀了帘子便往外走去,只丢下了一句:“我去牵马。”
……
九夷人的领地位处西域,九夷与葛国交界之处,是绵延了几千里的山脉,那就好像是一道天然的疆域分割线,将九夷和葛国相隔两边,白起与九夷人约盟于葛国境内,远远的,便可看到那盘踞在山脚的扎营之地。
孟青夏他们靠近此地的时候,已经是这日的傍晚了,她的烧仍是未退,多半时间仍是昏昏沉沉地,直到礼容将马停了下来,她才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她便知道已经到了,这里的情形很祥和,不像是发生过一场战争的样子,尽管心中已经知道白起或许早已经明了九夷人的谋算,但亲眼看到,一切似乎仍安然无恙,什么也没发生的场景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得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再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便可以接近那扎营之地了,孟青夏甚至能隐约看到几面她所认识的,白起得力部下所率领的亲兵队伍的旗帜,自然,白起若是有所谋算,不可能空手而来。
再靠近,恐怕就要接受盘查了,所以礼容才不得不停下了马,不再继续前进。
那山风凛冽而来,孟青夏身上虽然披了礼容的外袍,但身子不免单薄,仍然是瑟瑟发抖,那低矮的山丘上,一马两人,皆是墨发飞舞,衣袂翻飞,这整个山丘绵延,好像都寂静得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一般。
就在此时,孟青夏头顶传来了礼容低沉的声音,他问她:“小奴隶,随我回岷山国,你不必再做那个人的暖床奴,你可以得到自由……”礼容低垂下眼帘,那血红的眸子,像是璀璨的红宝石,美丽而又耀眼,他看着她露出惊愕神情的小脸,那张一向傲慢而又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俊脸之上,在说这句话时,噙了强烈的不安和犹豫,比起孟青夏来,这个岷山国的四王子,反倒更像一只小心翼翼揣测主人心情的小兽,是了,他不安,他竟有些恐惧这个女人会拒绝他的请求,而说出这些话,对他而言,是一件他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此时此刻的这个他,好像不是他所认识的自己:“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哪怕……”
是了,他动摇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出这样强烈的*和野心来,这样想要得到一样东西,这样地羡慕,羡慕到有些嫉恨那个叫白起的男人,他忽然也很渴望,这样的温暖……她可以为了那个人不顾一切,甚至差点丢了自己的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礼容不由得苦笑,他一定是疯了,若不是疯了,怎么会在葛国首领庭纵起大火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潜入那样危险的地方,担心起她的死活来?他若不是疯了,现在该死的他都在干些什么?千里迢迢,把她送到这里来!他若不使疯了,怎么会忘了,自己是怎么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场面,自己身上,又背负了多少恨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然忘了自己放下骄傲和尊严,忍辱负重到如今是为了什么,他动摇了自己对权位的野心,竟然生出了,只贪婪地渴求这温暖,哪怕忘记那要讨回在岷山国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恨,劝她随着自己离开,不要原本属于自己的岷山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