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虽说也拿着帕子擦眼,那眼里压根就哭不出泪来,因此早就瞧见凤姐进来。见她过来拉自己,便小声说道,“宝玉在里面躺着,你倒是进去瞧瞧罢。”说着又拿起帕子遮着眼。
凤姐便进到里面王夫人的内室,只见宝玉面白气弱趴在床上,果然是有些奄奄待毙的气色,心里倒也佩服二老爷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因着事出突然,只有晴雯麝月两个赶了过来在床边伺候,鸳鸯也站在床边。见凤姐进来,忙一起请安问好。
凤姐便道,“不必虚礼了。宝玉被打的怎么样了。”
晴雯眼中含泪,道,“回二奶奶,我们老爷这回下手有些沉重,二爷的两条腿都被打得稀烂,只怕将养好了也会留下疤痕。偏生老爷是悄悄的把二爷哄过来开打的,老太太和二太太都不知情,只等打完了才知道,赶过来的时候,二爷都死过去了。”
说着不免小声啜泣。凤姐知她对宝玉忠心耿耿,便随口安慰了一句,才向鸳鸯道,“方才王太医来怎么说的?宝玉岁数又小,打的这样沉重,真的没有妨碍么?”
鸳鸯知道这位二奶奶如今位高权重不能糊弄,便拉着她走到一边,小声道,“方才我听王太医和二太太说的那话,只怕宝二爷这腿好了以后也会留下些痼疾,遇上阴天下雨必定会疼痛难忍。这也罢了,只把不能再和原先一样走跳了。”
凤姐心里一动,也低声道,“难道打坏了筋骨了么?”
鸳鸯微微点点头,道,“我们过来的时候,宝二爷从腰以下竟似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奶奶想那是个什么情形。王太医说,只怕这两条腿就算是长好了,也会有些稍稍的长短不一。”
这就是说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宝二爷,日后八成竟要变成一个跛子了。前世今生自己那好姑妈都是一心想教大房绝后,也不过是为了想把那个世袭和家业给宝玉占住。只是这一回事情出来,只怕她那些如意算盘就要落空了罢。
凤姐心头剧跳,忙狠狠的掐了掐掌心 ,不觉痛出了一滴眼泪,才道,“可怜宝玉他小小年纪,就要受这样的苦楚。怪道老太太和二太太那样伤心,二老爷下手委实也太狠毒了些。”
鸳鸯也叹了口气,小声道,“这事老太太还不知道,二奶奶先别说出去才好。等日后宝二爷养好了再瞧罢。我想着二太太大约也是这个想头,故此并没有和一个人说的。晴雯麝月他们也通不知道的。”
凤姐知道王夫人心里还存了些侥幸,只盼着宝玉能恢复如初。何况此事不须自己多嘴,日后总会露出来,因此点头道,“我自然也不会说给老太太知道的,只盼着老天眷顾宝玉,早早的好起来罢。”
说着转身出去,见外头贾政已经不在跟前了,想必是被贾母斥责下去了,老太太见她出来,含泪道,“你方才去瞧过宝玉了,你瞧着怎么样呢?”
凤姐忙道,“老祖宗放心,宝兄弟吉人天相,必定是没事的。方才鸳鸯也和我说了,王太医说并无妨碍,养一阵子自然就好了的。如今倒要先商议一番如何将养才是。”
贾母低头想了一想,道,“我瞧着宝玉如今不宜挪动,倒不好再跟着我过去那边养病。眼下只好就教他在这边住下来。你回去命人把他屋里要紧的东西收拾了, 都送过这边来给你二太太经管着,待宝玉过几日好些了,再接回我那边去接着将养罢。”
王夫人也知贾母说的是实情,便垂泪道,“老太太说的是。宝玉如今这样,委实不宜挪动。就教他先在我那屋里住几日 ,待好些了再说罢。”
一边说着,一面挂念着宝玉,一干人等便又进去瞧了一回,不免又招的贾母狠狠哭了一场。邢夫人见老太太有些脚步虚浮,便道,“老太太今日也乏了,倒不如先回去歇着,明日再过来瞧宝玉罢。想来宝玉如今也须静养 ,咱们都在这里杵着,只怕反给他添了些烦闷。”
贾母听这话有些为自己着想的意思,倒对邢夫人高看了一眼,加上哭了半日,委实有些支持不住,便道,“那咱们就先回去罢。明儿再过来瞧他,你们须得好生照拂着,别叫他再有闪失才是。”---后面这句是对王夫人和晴雯麝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