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就是关于梦境外的事情。梦境外的阿修罗上网查证了那些谋杀案。先放下他是不是凶手这件事情,我们只讨论查证过程。我们都知道‘记忆重构’是什么意思。但是记忆重构会产生偏差,而暗示的力量也不容小觑,这就是为什么同一目击者,在不同的环境里,可以画出完全不同的两张疑犯照片,指认疑犯也常常出现错误。所以我刚刚想到,现实中的阿修罗上网查证到的那些人,甚至地点、面孔,可能都没有太多实际意义。”
她说到这里,江可荣点头替她补充道,“是。如果阿修罗喜欢虚构与想像,那么他习惯在真实的记忆里增添想象的部分,渐渐他也就变得不能够分离虚构和真实。这就是‘源遗忘症’现象。俗话说的,‘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被骗’,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大脑受损——这是小晴你喜欢的进化心理学范畴。我们都知道,如果大脑海马体受损,就会在不伤害患者认知能力的情况下,只造成他记忆或者片段记忆的混乱。
“比如我有一个患者,他能准确地告诉我,他刚吃过午饭,问他吃了什么,他说吃了牛排。过一会儿再问,答案变成川菜。而且前后两次都言之凿凿。家人以为他有神经病,可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犯所谓的‘神经病’,是从一次轻微车祸开始。
“后来的病理检查果然证实:就是这次车祸导致了他大脑皮层和部分海马体的损害。他已经不能够对实事、新闻甚至人脸形成持续性记忆。所以他还是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就是不能够记起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欧阳晴侧目看看他。他懂得她的意思,摇摇头,“没有。我为阿修罗做过很多次心理测试,他没有‘源遗忘症’倾向。他也没有受过类似的脑部损伤。我为他做过脑部核磁共振检查,也反复核查过结果。”
欧阳晴沉吟道,“可是,你仍然不放心。”
江可荣不语。
欧阳晴替他回答,“你不放心的是,阿修罗每次梦见杀人的,都是儿童状态的自己。所以很多适用于成人的分析不见得可靠。也即是说,现实的阿修罗——现在这个成年的阿修罗不擅长演戏,但儿童的阿修罗未必,对吧?”
“是。”江可荣推一推眼镜,微笑道,“我最担心的问题就是:成年的阿修罗,自己都未必清楚儿童的阿修罗是何种性格。这是我找你的最重要原因。小晴,业界都说你是儿童心理领域的顶尖高手,名不虚传,我真高兴。”
“换言之,”欧阳晴没有在意他的夸赞,“你仍然怀疑他是凶手。”
江可荣补充,“或者和凶手有重要关系。”
欧阳晴若有所思,“从儿童的角度来看,儿童的回忆也并没有比成人更真实或是更歪曲。但很显然,儿童年龄越小,受暗示的容易度越高。麦克马丁幼儿园**案发生后,人们对于儿童何时说谎何时不说谎进行了调查。他们派去一个男人和儿童共处了一段时间,然后问他们:‘那个叔叔打你了吗?’,同样一个问题,同样给予‘如果说打了就给你奖励’的暗示——虽然那个叔叔根本没有打过人——但小班就有高达80%的儿童为此暗示说了谎话,而大班说谎儿童的比率只有30%不到。”
她停一停,补充道,“所以这里就有一个很重大的矛盾!
“阿修罗在梦中,是以‘不需要很强道德观念’的儿童身份出现的。儿童阿修罗或许受到了暗示,或许很会演戏,总之看起来非常无辜;成年的阿修罗发现自己可能有罪,并为此不安和困惑,所以来找你进行心理咨询。但矛盾就是:会演戏的、缺乏道德观念的阿修罗,只在梦中出现,不具备作案可能;不会演戏的、罪恶感很强的阿修罗,又不具备作案时间与动机。”
江可荣兴奋得站起身来,来回快速开始踱步。
他们两个的默契已经在此前的几个小时里磨合完毕,他很自然地给她接下话头,“——更何况,会演戏的、缺乏道德观念的阿修罗,不可能通过梦境授意现实中的另一个人。”
“也就是说,”欧阳晴竖起手指,“一、如果阿修罗是凶手,成年的他是怎么完成不可能犯罪的?还需要兼具狂野的自大和高超的演技!
“二、如果阿修罗只是帮凶,凶手另有其人,儿童的他——或者说梦境中的他,又是怎么授意其他人为自己完成罪案的呢?
“三,如果阿修罗和案件毫无关系,他又何须自寻烦恼,把所有的意外和死亡跟自己联系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