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延只觉脑门剧震,一股子猛烈力道灌入脑中,剧痛尤未生起,他已然摇摇晃晃,生生被一拳砸晕,待得倒在地上,已然口吐白沫,浑身止不住抽搐,生死不知。
待得付延再度清醒时,却是被猛烈颠簸而醒,忍着脑门剧痛看清周遭,才知在他昏迷之间,他与父亲二人已然坐上了牢车,此刻正在发配边军的荒漠途中。
付延昏迷已有三天三夜,正值家门大难,他这昏迷不醒便好似祸不单行,竟让他那养生有道的父亲三夜便急得白了满头华发,直待他清醒过来,这便惊喜得求佛告祖,在牢车里叩谢漫天仙佛,以至喜极而泣,转而哭着哭着想起这突兀而来的倾巢大难,又自悲从中来,哭泣止也止不住。
担惊受怕了三天,又兼有大喜大悲下,付瞻基哭不过一刻,也便心神大散,忽而哭昏过去。
也算是那野草尚有苟活命,天无绝人之路,这一对落难父子相互照拂,竟磕磕碰碰熬过了这漫长的发配之程,发霉窝头就着浑水,苦熬三月总算到了地头。
这地界已是靖嘉王朝的边疆,立朝三十八年间,受罪发配至此地修缮长城的人,生生死死几近数十万,竟也在这长城内建起了一座粗鄙小城,遮风挡雨,统称为戍边卫所筑的裴思城。起名这位也是个落难大臣,罪不至死发配边疆,五十一岁死前见得裴思城落成,总算发了文采,戏称做“裴思城”,寓意却是赔死城,其意不言而喻。
被发配充军至此,用以修缮长城的人,皆是待罪之身,说句实在话,天下若无大变的一日,他们便永无翻身之日。这等身份,比之贱籍还要低下,生死自也再无人问津,每年死于荒饥、鞭挞、凌辱至死的,少说也得十之四五,鲜少见得寿终正寝之人,称之为“赔死城”,却是分外妥帖。
到得此地,待得押送父子的锦衣卫递交公文,将这苦命父子交到边军手下,便自毫不耽搁地转身离去,也便带走了付瞻基最后一份希翼念想,终是认了命。
付瞻基本是文人,虽未考中官职,却也是秀才出身,而今四十有二,平日锦衣玉食到得此番大变,又每日因这劫难而黯然伤神,身子骨便每况愈下。修缮长城这等重活计,他哪里还能撑下去,若非孝子孩儿付延时常帮衬着,若非时常借酒消愁,有那酒力强提着一口生气,怕是熬不过一个年头,便要死在这边疆荒野里了。
虽是得过且过,但付瞻基在第二年严冬里受了伤寒,就此便一病不起,勉强撑到了第三个年头开春,
唤来孩儿送进最后一口劣酒,便自叹息着一命呜呼。
偌大家业一散无踪,付延从那云端跌落,自此过上苦命日子,待得如今连相依为命的老父亲也脱了苦难,归西而去,对他的打击可谓沉重至极。
但也亏得这盛极而衰的劫难,使得这本就聪颖超群的小子日益成熟,说的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父亲离世,他哭丧七天七夜,便自寻了件破旧衣裳洗得泛白,当做丧衣为父亲送终。从那伍长处乞讨来一块草席,将父亲尸身包裹开来,出城到得乱葬岗,忍着悲恸将父亲送入坟里得了安葬,亲自刻写墓碑祭拜三日,便自被那伍长再度长鞭驱使着,再度重复起这两年里的活计,起早贪黑搬运搭建长城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