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的住所到沈娅冰的住所距离不算远,如果换做平常叶夕媱一定就走过去了。但是今天,走到了马路上,叶夕媱拦了辆出租车,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她付了钱后走到了一动白色别墅门前,按了按门铃,没等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了。
来开门的,正是陆正南。
他一手拉开门,见叶夕媱站在门外,微笑道:“你来了。”
叶夕媱也一笑,点点头,道:“冰姨叫我来的。”
陆正南没再说什么,他朝旁边退了几步让叶夕媱走进来,然后又缓缓推上了门。他握着门把手的手心里不禁沁出了丝丝汗意,那门把手就变得滑腻了起来,他一失神竟然就让那把手从他手中窜了出去,正好窗户没有关,窗口吹来一阵风,“砰”的一声,将门吹得关上了。
那一阵巨大的而又突然的声音,像是一个隐形的炸弹突然在他们面前爆发了,静守了那么久的沉默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声音震得陆正南一阵阵发蒙,恍惚间他几乎都快忘记了此时此刻,叶夕媱正站在他身边,也快忘记了他们两人,已经有整整二十多年没有再见了。
听到那声音,就连叶夕媱都忍不住回头来看,陆正南转身面向她,紧紧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叶夕媱却只是看了门一眼,很快就转过身了,似乎根本就没有接触到陆正南的眼神。
“夕媱……”这一次,他终于在身后,沙哑着声音喊她的名字。
可是这一次,她却依旧和往日那样,根本就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叶夕媱举步朝房间里面走着,四处看了看,才转过身问:“冰姨呢?”
陆正南指了指楼上,道:“睡了。我妈一天里总有十几个小时是睡着的,如果我不喊她,估计她能一连睡几天。”
叶夕媱听了,眉眼间有若隐若现的伤悲,她低头轻轻说了声“哦”,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抬起头,眼眶里有淡淡的水雾,道:“如果连冰姨也走了,我们就是最老的人了。”她叹了口气,又道:“那你让冰姨先睡一会儿吧,我待会儿再来。”说着,她又拿起包,正要离开。
陆正南却坐下来按住她的手,这一次他用足了力,按得很紧,但是口中说出来的话反而是那么轻、那么软。他道:“夕媱,你再和我说一句话吧。哪怕只是一句,一句也好。”
他和她相识多年,可是年轻的岁月里,他们一直在斗嘴中度过。很多时候,都是她和他的母亲说着话,他却偏要去插一句嘴,运气好还能惹得她顶过来,这样一来一回,细细算下来,其实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并不少。只是,却没有一句,能够和她二十多年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带来的绝望相互抵清。
陆正南问:“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跟我说了句什么话?”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时她离开卓暮飏已有一段时间了,刚刚开始在圣托里尼定居。这儿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没有人知道她从来哪里来,她经历过什么,正是她渴求已久的地方。只是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她还没有走出阴影,每日睁开眼便期待着太阳下山去,恨不得窗帘一拉,世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可以容得下她闷头大睡。最开始的那几天,她根本就不出门,一直到第一次有邻居来敲门,说着有浓重口音的英语,笑意盈盈地给她送来一只小狗,说是他们家的母狗刚刚生下来的。
从那时开始,叶夕媱才在每日黄昏时分抱着一只小小的萨摩耶出去走一圈,偶尔碰到了熟人,也会笑一笑,或是停下来闲聊几句。渐渐地,她才相信,这儿真的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在乎她以前做过些什么,所有人都只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居,闲暇时可以相互串门,有麻烦时也可以寻求帮助的邻居朋友。
那一天叶夕媱散步回来,就见自己的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远远看去,其实他们的身材很像,以至于侧影都让人分不清谁是谁。看到的那一瞬间,叶夕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像是被丢进了深海里,拼命挣扎着,咸咸的海水从她的眼里、耳朵里、嘴巴里钻进去,让她眼中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耳畔旁嗡嗡作响,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