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逐月殿深处。
“是,殿下。”领命连夜外出调查真相的曲绡转身离开,走出大门之后才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双眼。殿下,属下能不能也享受一下小宫女口中提到的那个“提薪休假”呢……
皇甫焱站在窗前,望向不远处已经渐渐消散的鹅黄色出神。迎春的嫩黄色褪去时,外出数日的灰衣侍卫终于带回自己急切想要知道的真相。
窗外两名侍女正端着漆质食盒从逐月殿门前缓缓走过,脸上都铺着厚厚的一层胭脂,走路的姿态也不知是模仿着哪位娘娘的步伐,总之矫揉造作,让人心生厌烦。两女并不知道大启太子正看着她们,不时停步整理一下衣裙,似乎下身的裙装并不合身,大概是觉得逐月殿不可能突然窜出什么人来打扰到自己,因此动作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曲绡单膝跪在主子身后已经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住在逐月殿里的另一位主子的真实身份,早已在心中打了无数个回旋,可是每一个回旋都似乎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
这个世间,怎么可能凭空出现一名女子?来无影去无踪。
无论她是谁,公孙婉乔也好,孙渺缈也好,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面容可以更改,身份可以捏造,声音可以用药彻底抹杀,一个人的身材容貌气质都能够千变万化。可是无论怎样改变,都改变不了一个人曾经存在的痕迹。只要这个人曾经在世间出现过,就不可能完全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投宿过的客栈,吃过的茶摊,驻足过的街头巷角。可是没有,在这位暂时头顶着太子妃名号的女子身上,这些属于一个人的痕迹从来就不曾出现过。拿着她的画像奔波在无数百姓之中,甚至飞鸽传书给遥远的风浣和云陌,也都在昨夜陆陆续续传回消息。无数的消息确认着,世间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名女子的存在。没有过这样一位公孙婉乔。
也从来不曾出现过一名有着奇思妙想的孙渺缈。没有哪位女子动作利落的翻墙而过,也没有哪位女子脱口而出可以配乐弹唱的七个字一句的诗词,没有哪位女子会用简单至极的调料做出不同于任何一名大厨的味道,更加没有哪位女子会在宫中这样肆无忌惮的与皇子对着干。她到底是从何而来?
遥远的风浣皇朝曾经流传过完全没有可信度的传说,据说在苍生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时,会出现一位天命之女,驾驭着火焰围绕的战车,将堆积成山的尸骸随手化为天兵天将,此后天下山河秩序重新划定。传说这位天女会将三分的天下合而为一,而当时的三位人皇至尊也会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但是传说只是传说怎么能当真?而且,孙渺缈是冰天雪地中被喜轿抬进宫的,对不上号。
“曲绡。”皇甫焱将视线从远方的春深似海中收回来,心底涌动着莫名的情绪,她是这个世间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人,她的出现就是被喜轿抬进逐月殿开始,那么是不是自己可以这样认为,她是上天专门派给自己的女子,注定出生就要和自己纠缠一处无法分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也许自己可以顺从天意,将她留在身边?
“是,殿下。”她的命运,就要在今天的此时此刻决定吗?没有靠山,没有来历,甚至连身份也不曾明确,如果殿下不顾皇后娘娘当时的执意,要就地处决她的话……
“公孙婉乔,现在如何?”她既然是顶着这个身份入宫,那么就必须做得干干净净,自己既然能够察觉出她的与众不同,没理由她的特别永远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问清楚真正的公孙婉乔的下落,这样才好做下一步的安排,必要时,当然可以先下手为强。总之不能给别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回禀殿下,那位公孙婉乔小姐早在数月前,因怀有身孕与私塾先生私定终身,月余之前因难产一尸两命,那名私塾先生因丧妻丧子之痛哀嚎失声,眼下在广阁山落发出家。”这样的结局也是并不是件坏事,至少为孙渺缈留下一线生机,因为一具已经腐烂到无法开口的尸体是根本提供不了任何证明的,就算这个时候公孙道夫妇站出来说太子妃不是他们的女儿,也无法对证。而且,曲绡觉得他们也不敢站出来,因为让人冒名顶替秀女进宫是死罪。
“嗯。”死了?这样也好,倒是省了不少麻烦。难怪她从来不曾提及过泽月城的双亲。
“殿下,孙小姐之事,应该如何处置?”身份来历不明对于她而言可能是个保护,可是对于太子殿下而言却未必是件好事,她究竟对殿下抱着怎样的态度无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