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事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侍婢……名叫陆笼晴……”
略带迟疑的吐出这个名字,安若溪下意识的去看一旁的男人的反应,却惟见他平静如水的眼波里,一缕极之微小的涟漪,轻轻划过之后,连半分的痕迹都不留,仿若对那一个不相干的婢女的死活,百无聊赖,丝毫未曾入了耳朵,放在心上。
“……可是那个刚刚在露华殿里晕倒的姑娘吗?”
脑海里对那清秀而苍白的女子,稍稍有些印象,施玥珞开口道,似犹疑了须臾,终究决定问道:
“……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只是,问出这番话的施玥珞,心中却不免微微一沉。她深知安若溪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那个女子……至于是何种因由,她不愿在真相揭开之前,过多深究,却无法阻止,那个已隐隐猜出的答案,如慢慢喷涌而出的潮水,激荡在脑海里……施玥珞下意识的望向身畔的良人,却惟见他英朗清越的脸容,如雕刻的最上等大理石般俊美,冷而硬的表情,掩盖了一切真实的喜怒哀乐,仿若她一生一世,都无法看清摸透……女子略带不安的语气,以及此时此刻,不由自主凝视在淳于谦身上的恍惚眸光,让安若溪一颗心,仍是无可避免的一哀。徘徊在嘴边的那短短的几个字眼,几乎揉碎了,嚼烂了,兜兜转转,最终银牙一咬,堪堪吐了出来:
“……笼晴她已有身孕……”
说出口之后,非但没有松一口气之感,一颗心,反而愈加的似被人揪紧,安若溪微微撇开头去,根本不敢去看身旁的施玥珞的反应,只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宽慰着自己……既然陆笼晴与她,两人之间,总会有一个受伤……两害相较取其轻……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笼晴与她腹中无辜的孩儿,凄苦欲绝……惟有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不起,皇嫂……听得这几个字眼的施玥珞,心中蓦然一动,砰然如乱鼓的一颗心脏,似被人拽着一根线,紧紧提在了半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空落落的,仿佛随时都会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一般……那残酷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却仍卑微的系着一线可怜的侥幸与奢望,喃喃问道:
“……她腹中的孩儿……是谁的?”
女子柔润轻淡的嗓音,泛出丝丝藏也藏不住的苦涩与飘渺,落在安若溪耳朵里,如千万只蚂蚁,哧溜溜的爬过她的鼓膜一般,虽不会致命,但是那刺痛的滋味,却极之不好受……一双眼睛,愈加不敢细看面前女子的表情,安若溪目光轻瞥,却是不经意间望向了一旁的淳于谦……但见他一张俊朗清越的脸容上,神色自若,清淡如水,平静无波,连半丝涟漪都未惊起……他所有的思绪,仿佛都只在他手中的那一盏清茶上,浅浅啜饮,细细品尝……周遭的一切声音,对他而言,置若罔闻,如同耳聋一般,全然没有听到……于是,安若溪心底的种种情绪,对陆笼晴及她腹中孩儿的同情与维护;对施玥珞怀有的内疚与不忍,在这一刹那,尽数化为对淳于谦这个男人的懊恼与愤怒:
“……是谁的?那就要问问皇上表哥了……”
如一道晴天霹雳,在耳边轰然炸开,虽然在事情的伊始,便早已预料到是这样的真相,但亲耳听到,施玥珞仍是心头大痛,迎面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眸子里瞬时氤氲起一片朦朦的水汽,倒影出面前男人挺拔玉立的身姿,摇摇晃晃,暗流汹涌,几乎难以自持……安若溪心中,同是一伤,下意识的想要走到她的身边,脚步却如灌了千斤的铅石般沉重,此时此刻,实不知该如何相慰,且是由自己将这残忍的一件事情,亲口告诉她……也便愈加的难以启齿……只将一双眼眸,直直的钉在面前的淳于谦脸上,务必要他给出一个交代……只是,男人一双料峭的丹凤眼里,惟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精光,一闪而逝,便即恢复成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淡然威严,削薄的唇瓣间,甚至缓缓泛出一抹讽笑,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是吗?朕怎么不记得自己在何时何地……宠幸过该名女子?”
安若溪堵在心间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噎的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的疼痛。
“……不记得了吗?好,我提醒你……中秋之夜,落辉河畔……三天三夜的相守……表哥……你可记起来了吗?”
施玥珞苍白的脸容上,此刻更是半点血色也无……她记得很清楚……中秋佳节那天,宫中盛宴未完……淳于谦便以身体微恙之由离席……他并没有回寝殿休息,而是径直出了宫……其时,正是安若溪被淳于焉误会,身心俱伤……她知道他是挂念着心底的表妹……所以虽然难免有些伤怀,却也并不在意……那一夜,他并没有回宫……第二日,才由随身的小太监回来报告……说皇上在宫外有事情耽搁,暂停朝政……至于是什么事情,小太监便支支吾吾,不肯多言……施玥珞当时便已隐隐觉得不妥……只是那不祥的预感,却被她生生的压了下去……他虽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她心中,却只是她的夫君……所以,无论他做什么事情,不管对与错,她都会默默的在他身后支持…………直过了三天……淳于谦才由宫外折返……却对这三日三夜的事情,只字未提……施玥珞也便不问……直到今时……她方知道……原来,他竟与别的女子,朝夕相对,共赴缠绵……却是连孩儿都已经有了……施玥珞只觉心底某处,像是被千万柄尖锐的利刃,狠狠的剐着一般,皮肉一片一片的剥落下来,鲜血淋漓,疼痛欲绝,却偏偏不会立时毙命,只极有耐性的折磨着她,仿若非得等体无完肤,血液流干,痛至身死,方才解脱……男人潋滟的瞳孔深处,有大片大片未明的浮光,一掠而过,待得细究之时,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惟见俊朗飘逸的脸容上,神色淡淡,仿若发生的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件事情罢了。
“原来她是你身边服侍的人……难怪朕会觉得她的言行举止……与汐儿你有两三分的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