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用往回走,这次也不再循着路径,只无意地在默林里四处的走,却总觉得有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也不去管他。忽而瞥见一角白衣,驻足淡淡道,“哥哥,出来吧。”苏衡走过来,却喊她,“探春。”青罗惊讶,苦笑道,“哥哥错了,我是青罗。”然而她心里一向是从容的苏衡,却忽而别过头去,神色忿忿然。青罗心里惊讶,却也不便多问。
“你不记得我了么?”苏衡问,眼中有深切的期盼。
青罗的疑惑却是更深,“你……”
苏衡忽然纵身一跃就消失不见,探春未及惊呼,忽然一枝梅花横在自己眼前,梅花后面,是男子笑盈盈的眼睛。“你不记得我了么?”
原来是他,那个涵碧泉边,窥见自己天狼狈的逃跑,嘲笑自己却又给自己折了最高最美的那一枝桃花的那个男孩子。原来是他。
她笑了,苏衡看见,那笑容里终于少了戒备,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那种明媚的、纯澈的笑容。
“所以,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是探春。”
青罗忽然想哭。在整个世界都将贾探春忘记而只能记得苏青罗的这一刻,他对她说,你可以永远是探春。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哭,只是笑。笑着接过那一枝梅花,细细嗅着,那神色好像这天下所有无忧无虑还未识得愁滋味的深闺少女。
苏衡也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这个幼时识得的少女,他在这十年间,走遍了大江南北,却无数次地想起她。想起她那时的倔强与不服输,可在他折下桃花的一刹那,又笑得那么明媚。他不知道她是谁,只是一直希望那样的笑靥能够永远明媚如初见。然而在贾府,他去寻找自己的“妹妹”的时候,在她的脚边看见那一个记忆里熟悉的荷包,粉蝶儿盈盈欲飞,就振起了他久远的记忆。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她,原来是自己,把她送上了绝路,掐灭了她的笑容。然而一切都晚了。
二人慢慢地在默林里走,也不说话,也不管走到了何方,走到了何时。四围都是梅花的暗香。如果能够一直在这个迷宫样的默林中,是不是也就不用去面对这世外桃源之外的现实残忍?身边的人是幼年无忧无虑时相识的人。可也是引着自己走向未知命运的那一个人。
一直走到暮色四合,终究是走到了默林之外。烟碧阁的翘角飞檐陌生而又熟悉。好梦都是短暂的,该面对的,终究逃不掉。默林已远,而那一种梅花香却仍然在,从苏衡的袍袖中隐隐约约散发开来。原来那天初见时自己嗅到的香气是真的,虽然不合时宜,到底是真的。
“你别怕,我会保护你。”青罗看着苏衡的眼睛,是纯然的真诚,或者……还有深深的歉疚。
何必歉疚?这世界,由不得我,却也由不得你。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青罗便被南安府的老嬷嬷唤起。
“郡主别动,这就好了。”青罗只默然坐着,任老嬷嬷们在自己面上、发上折腾摆弄。一对火云金凤钗,一对芙蓉点露步摇,十六枚大东珠齐齐整整缀于髻上,耳上一对明月出天山玉珰,螺子黛画远山眉,胭脂染就倾城色。青罗只觉得镜中那个富丽华贵的女子那样陌生,她只在元妃省亲时见过这样的女人,华贵而空洞。身上是一袭正红的婚服,比迎春姐姐出嫁时更为华丽繁复,密密地绣着凤凰和牡丹,层层迭迭,穿金缀玉。然而镜中的女子满眼的空白,是什么样的锦绣繁华都填不满的。装饰得再华丽又有何用?两月后到蓉城,也是满面尘灰。就算艳绝天下又如何?她是去和亲,而不是出嫁。她不能指望张敞画眉,琴瑟在御。菱花镜里,她眉如轻烟,眼波如水。十六年的春秋飘然而过,将映上千里的沧山泱水。她将会是一个精致的偶人儿,轻盈微笑着旋转跳舞,却不动那一颗冷如盘石的心肠。她知道这是唯一自保的方法。没有牵挂,不喜不悲,才可以平安。
一切就绪,嬷嬷们引着她上了王府的车舆往宫中去,侍书翠墨侯在宫外,只等她和世子出宫来便同赴边疆。上车前,她瞧见紫曼上了另一辆车舆,衣饰更是清淡简素的紫曼判若两人。
一路上,青罗只听见车轮辘辘地响,隐约像是从市集中穿过,听见了扰攘的人声。过了一时,却是越走越静,车速也越来越慢。忽然停下来,老嬷嬷打起帘子,扶她下车的却是苏衡。下车打量,已经是宫禁之地。金色的琉璃瓦闪着富丽堂皇的光,朱墙上开着深深的门,通往不可知而神秘的地方。一群太监宫女迎过来,她与紫曼、苏衡随着前面的太妃、王爷慢慢行去,不敢说话也不敢错了规矩。
良久,她终于到了这个帝国的中心。金殿上帝王高高在上,面容在十二玉旒后看不清楚。她们行了大礼,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
“南安王长女苏青罗,德行素着,娴雅端庄。特封为涵宁公主,赐婚永靖王世子上官怀慕为世子正妃。特遣南安王世子苏衡送嫁。”
“南安王次女苏紫曼,秉性柔嘉,端娴慧至,册为妃,赐号闵,授金册金印,以昭贤德之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