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舒看到高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又睡眼朦胧,倒有点意外。高澄在河桥受箭伤的时候他并不在侧,不知道他当时所受的痛楚。
“何事?”高澄提醒了他一句,用目光示意他坐下来。
“建康宫里遣人来,梁帝请世子明日去同泰寺。”崔季舒坐在了刚才康娜宁坐的那一处,说完在高澄身上打量,不知道他箭伤复发还痛不痛了。
高澄顿时就清醒了。
梁帝约见,这是要谈正事了。可是这么要紧的事,为什么不在建康宫召见,偏偏要去同泰寺?这些日子梁帝一直避而不见,他心里也焦急。邺城离开得太久,会不会生事?他也急于把此间事有个了断,然后赶紧回邺城去。
“你说太子前几日见了侯景?”高澄忽然问道。
崔季舒回想道,“是,单独召见,还有萧正德。时辰不短。”
梁帝心胸狭窄,同泰寺又是个很敏感的地方,崔季舒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高澄也有同感。如果是两国定盟约这样的事,大可堂堂正正地在建康宫中谈,为什么一定要去同泰寺?
黑龙湖行宫因为在山岩之间,又多处密林疏竹,到了夜间感觉格外空旷。太子萧纲回了建康宫中,只剩下太孙萧大器和溧阳公主萧琼琚在行宫中暂居。
公主一直称病休调养,深居简出。太孙萧大器时来探望。行宫中戒备森严,到了晚上尤其如此。
夜深了,在溧阳公主所居楼阁外面值夜的几个奴婢突然看到一个白色影子从天而降一般落在眼前。
羊舜华目不斜视、冷面无情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就好像凌波微步不见其踪。奴婢们明白羊氏小娘子是公主心腹,也知道她武功厉害,也不敢多问,任由羊舜华进了楼阁中。
溧阳公主今夜恰无睡意,总觉得心头有事,又说不出来是什么事,只在榻上辗转反侧。后来听到下面楼门打开,又有奴婢轻声说话。接着就听到木梯“吱呀”作响,脚步声轻盈,她立刻起身唤了一声“阿姊”。
“殿下。”床帐外面果然是羊舜华应了一声儿。
接着又听到羊舜华吩咐奴婢出去。
萧琼琚自己挑起床帐正要出来。
羊舜华已经走过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萧琼琚又坐回榻上。羊舜华也在榻上坐下来,将床帐重新放下。两个人在榻上并坐,萧琼琚觉得奇怪,忽然羊舜华在她耳边低语道,“殿下,家君给主上和太子献计,明日在同泰寺见大将军,到时见机行事,斩杀之。”
萧琼琚心头猛然一沉,立刻便想起身,但是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又重新坐回来。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出行宫,去都亭驿,去告诉高澄,甚至已经想到怎么备好楼船命兰京送他过江,送他回邺城。
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想明白,他就是她的命。她不用为自己想,只要他无恙,她就是付出多大代价都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