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盯着他的脸。这张绝美得尘世再无第二的容颜已经染上了淡淡一抹沧桑,漂亮得如绿宝石般的眼睛里也显出了心机的淡淡痕迹,他已经不是那个行止坦荡、眸光清澈的少年了。
高澄平静下来,神态变得深沉而冰冷。“我并无意取丞相性命,丞相也不必如此。”
“事已至此,宇文黑獭甘愿一人承担,大将军还有何吩咐,但请直言相告,不必再言辞粉饰。”宇文泰索性坦然放开心胸,有死而已,能死于高澄这样的对手手里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其实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一瞬间眼前闪过长公主元玉英病榻上的孱弱身影。忽然想起临行前她说过的话,她是劝阻过他的啊。只是当时他已心思浮动,完全听不进去而已。
高澄的坐骑喷鼻甩尾地在原地打转,好像心情相当不错。高澄提着缰绳很有耐心地像哄孩子一样控驭着自己的坐骑。当他的坐骑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神态也变得从容安定,似乎一切早就在他胸中。“既然丞相话说到此处,我也不妨直言相告。我并无意要丞相性命,丞相的性命我拿来做什么?”
高澄盯着宇文泰,两个人目光又触碰到一起。高澄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宇文泰盯着他没说话,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而于谨、李穆也有点不敢置信。
“我与丞相以三年为期,各自休养生息如何?”高澄的唇角微微透出一丝笑意。
宇文泰心里一颤。不是因为高澄竟然又放他一条生路,是因为他忽然在他胸有成竹的微笑里看到了他的胸襟。高澄已经成了他争天下的最大敌手。他敢于放他回去,必然有他自己的考虑,但这也同样激起了他的雄心壮志。
“大将军不后悔吗?”宇文泰反问道。如果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如此惨败。
“我有何可悔?”高澄轻轻一笑,那种风轻云淡是放手之后的豪气。
宇文泰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黑獭就此与大将军别过,后会有期。”
宇文泰扬手一鞭,坐骑飞驰而出,向着远处金墉城的方向而去了。
于谨、李穆看一眼高澄果然没有拦阻之意,也扬鞭打马而去,心里总是有些惊讶的。
天色渐渐透亮,西魏军残败士卒很快消失在河阴城外苍凉的郊野。
高澄目送宇文泰离开,正要回河阴城,忽然看到河阴方向陈元康带着人向他由远而近地驰来。高澄没有下令回河阴,安静地驻马原地,看着陈元康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直到了他近前。
“世子?”陈元康向远处瞧了瞧,又疑或地盯着高澄。
“长猷兄。”高澄唤了他一声,然身回身示意身后铁骑原地待命,他策马慢慢向远处的荒村烟树之处慢跑而去。
陈元康看了一眼身后,也跟了上来。
“世子放了宇文黑獭?”陈元康半信半疑地终于问了出来。
“终究兄弟一场。”高澄抬头眺望极遥远的山脉,天已大亮了。显然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