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昭台殿初见梁国溧阳公主萧琼琚的情景,此时仍然历历在目。大概一生一世也只有这么一次动心吧?而眼前这女郎只能说中人之姿,看起来像是个沉静而难亲近的人,但给人笃定可靠之感。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是希望突至的感觉。可能他不能视她如妻子,但她是大丞相的女儿,大将军的妹妹,最好不过的是像是个中主宫的皇后。
自然不会有什么过多的问询。因为不过要的是见或不见的形式。当暗示传承之后,双方各自心里明白,其实见和不见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天色彻底暗黑了,书斋里只剩下皇帝元善见和大将军高澄。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用膳上。
元善见心里夙愿得偿,其实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悲喜莫名之间只觉得似乎搬去了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高澄陪坐在侧,与皇帝一起对酌而饮,这完全是脱略形迹的事。
“妹婿今日成全孤,孤铭记在心,徐有后报。”元善见对这个未来妻兄今日格外迁就。如今事已谐,以后他也是高澄的妹婿。不管他们中间有多么复杂矛盾的感情,毕竟又多了此一层关系。
“陛下的心思臣都知道,”高澄也话说得坦然。“臣待公主绝无辜负之处,若陛下来日待皇后如同臣待公主,臣一定皆尽所有尊奉圣主,绝无二心。”其实他心里也是没把握的,也曾经在一瞬间觉得这事是不是做错了。总不想让妹妹和长姊一个下场。但实际上此刻已经没有了后悔的可能。
“妹婿过虑了。”元善见执爵不再饮,忽然叹道,“酒甚苦。”
高澄却将自己的酒饮了,笑道,“苦酒也须自饮,苦与不苦外人又如何得知,也不必让人尽皆知。”
元善见把玩着玉爵,看着里面浊酒,笑道,“孤甚是羡慕妹婿。若孤还是清河王世子,只愿日日诗酒射猎,还有何不足?”他抬起头,看着高澄,笑得有点勉强,有点苦,“若连清河王世子都不是,生在寻常人家,妹婿该呼我为兄。妹婿豪侠任性,其实孤心里也甚是喜欢……”
这个话题高澄从来没有想过。若他不是大丞相高欢的儿子,他只是个普通良家子,会不会也像父亲一样奋臂起于怀朔,步步经营以至于今日?还是会过另一种平常人的生活?他没想过,是因为从来不可能。
“是陛下过虑了。既知不可能又何必去想?”高澄的语气里也微有感慨。“陛下既为天子,岂不是该存心于祭祀、征战之事?日日忧于己身,忧之所思,反是加诸于身,陛下还是不必存心于此。”
元善见颇是玩味地看着高澄,“祭祀、征战自有妹婿代孤用心,孤只要忧自身之性命便是。”
高澄紧紧握着面前酒爵,过了一刻笑道,“陛下这么说,臣百口莫辩。臣只想扶保社稷,安定天下。真到了天下安定的一日,臣情愿辞归乡里,也如陛下所想,日日诗酒骑射,岂不快哉?”
元善见终于大笑而后饮尽爵中酒道,“妹婿的本心也和孤一样。”
高澄却收了笑道,“臣知陛下的艰难,陛下可知臣的艰难?陛下但坐朝堂之上,人人以天子礼尊陛下,名正而言顺。臣虽蒙陛下圣恩辅政于天子,暗里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置臣于死地。臣既蒙恩,自当尽心效命于陛下,所行之事无一不是为大魏社稷着想,甘愿以己之身制衡于阻社稷之人,以身赴死而不悔。早与陛下结为姻亲,今更晋身于外戚,圣恩如此隆厚,臣高澄战战兢兢,只恐负了陛下所托。若是还有人疑臣之心,臣实在是痛心不已……”
高澄说着竟至于声音哽咽,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