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寥接过奏折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禁哑然,暗叹这个御史尹昌隆说话可真是毫不客气:
“高皇帝鸡鸣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临百官,故能庶绩咸熙,天下乂安。陛下嗣守大业,宜追绳祖武,兢兢业业,忧勤万几。今乃即于晏安,日上数刻,犹未临朝。群臣宿卫,疲于伺候,旷职废业,上下懈弛。播之天下,传之四裔,非社稷福也。”
皇上不过病了一场,休息个两三天,到了他的奏折上,问题就已经无比严重,简直有昏君临朝社稷大危之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尹昌隆这般故意小题大做,天子肯定意识不到晏朝的不应该。一次两次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人有惰性,一歇便想再歇,长此下去,“旷职废业,上下懈弛”就决不是危言耸听了。
所以,通明事理的建文天子在奏折后面朱笔批示:“昌隆言切直,礼部其宣示天下,使知朕过。”
“皇上您真够可以的,居然让礼部宣示天下。”沈若寥合上奏折,惊奇地笑道。
朱允炆道:“朕有直臣,是社稷苍生之幸。还有你给朕提的减赋的建议,朕也已经在早朝时宣示朝臣了。等到方先生的诏书拟好,将和诏书一起宣示天下。”
“我求你了,你能不扯上我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允炆温和地说道:“你从来不居功,这也不行,朕不能不懂得知恩图报。——不过,凉国公蓝玉的案子,方先生跟你说了吗?朕现在真是束手无策。听说,蓝姑娘第二天就被人从御春楼强行劫走,从此失踪了。”
“有这等事?你听谁说的?”
“朕是后来才想起这事来,觉得让蓝姑娘继续留在青楼里实在不妥,就让董平山拿了内帑的金币,化装成一个富商,速去把她赎出来;结果董平山回来报告说,蓝姑娘就在你罚跪的那天晚上,被一伙来历不明的强盗劫走了。御春楼现在乱成一锅粥,听说生意也一下子冷淡了不少。那伙强盗的身手着实了得,易如反掌地把人抢走了,却没有一个人猜得出来他们是谁。你说说,朕现在就是想帮蓝姑娘也没办法,连人都找不到了。”
“找人倒未必是件难事,”沈若寥矜持地说道,“如此本领高超的强盗,世间少有,想找肯定能找得到。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回了蓝小姐,你又打算怎么办?方先生已经跟我说了,给凉国公翻案是不大可能的了,他说得确实在理。平反不成,你又打算如何安置蓝玉的后人?总不能让她进后宫吧?”
朱允炆脸红起来。“当然不会;朕没有主意啊,所以才问你。”
“主意我倒真有一个,罚跪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沈若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道:“你这么仁和,肯定会给蓝大将军仅剩的血脉一个像样的生活,授予他儿子一个有头有脸的官职,让他别再唱戏,同时从谷王府里搬出来,有一个自己的家。不过这需要时间,所以在此之前,不如就让他姐姐和他一起暂时住在谷王府里,让谷王把他们当作贵客来照看。你说怎么样?”
“谷王?”朱允炆犹疑地想了想。“可是朕好像记得,蓝姑娘说过,十九皇叔对她另有企图……让她住在谷王府里,不是反而不安全吗?”
“恰恰相反;你一纸诏书,蓝小姐那就是天子特旨优待的凉国公遗孤,谁敢动她一根头发?非但如此;谷王如果真想要她,还非得经过三媒六聘不成。这样一来,他基本上也就没戏了;皇上您只消一句话,国色天香的蓝小姐就是大明皇贵妃,谁敢染指?”
朱允炆满脸通红:“武弟,你又开朕的玩笑。朕不能对不起中宫啊。”
沈若寥惊奇地望着他:“我说,你皇爷爷娶了多少个妃子你不是不知道吧?你父皇可也有两个皇后啊。你堂堂天子怎么可能不纳上她十几二十个妃子,我才不信。”
“那不一样啊。朕现在满心满脑都是四皇叔,根本没心思在后宫。再说,就算朕将来有一天真要纳几个妃子,也决不能是蓝姑娘这么漂亮。要不然,朕还不得为她荒废了朝政。当皇帝比不得平民百姓,真正的绝色女子是不能进宫的。”
“你以为,就进得了平民百姓的家门?”沈若寥讥讽道,“到头来还不是都让谷王这样的贵戚公卿抢了去。”
朱允炆突然说道:“你想要她吗?朕可以下诏为她指婚的。她是凉国公的女儿,你是正二品的亲军都督,也可以算得上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