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并不算深秋,天气也不是很冷,大厢房里却已经摆好了炭盆。沈娡脱下了外套,没一会儿还是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老国公活的越久越像个孩子,他不肯吃药,坚持“食疗”。眼下塌前就摆着一个高几,几中央是掏空了的,下面有炭炉子,滚热的大雁肉在锅子内翻滚着,与药材和香料一起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你也吃吧,特地饭点儿叫的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是不?”
沈令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口气却比以往和善了不少。沈娡在他目光的催促下,舀了一勺汤在碗里,这汤表面有浮脂,不显热,她喝的很慢,这才没烫了嘴。
“吃点儿雁肉,这个是你兄弟猎来的,新鲜,送到厨下时还扑腾呢。”沈娡依言吃了,老国公很高兴,丹大娘服侍着他,也吃下去小半碗。
趁着沈令用饭的当儿,沈娡打量了一下屋里。一向崇尚简朴的老国公似乎改了性,正厢的布置终于符合了他的身份,厚重而大方。空气中除了锅子的香气还有熏香,那香也是上了年纪的迷醉,不知不觉沾在她的衣服上,令她也有了几分沉重之感。她有一种感觉,自己这才是第一次见爷爷,之前的他,不过是躲在某种躯壳里的假象罢了。
变化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老国公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和寻常人家老头子看孙子孙女儿的眼神没什么区别,亲热中带着些萧索,可配在这么一个人的身上,着实有些奇怪。
用过饭后,丹大娘知道老国公有话要说,便带着人都散了。沈娡坐在沈令跟前,不轻不重地替他捶着腿。
“放心吧,你也到要嫁人的年纪了,我老头子活不了多久,不会拖着你。”沈令说:“在你出嫁之前,咱们和寻常爷孙一样互相做个伴儿,我想我儿子,你想你的父亲,大家一起有个念想,你说好不好?”
“爷爷言重了。”
沈令横了沈娡一眼:“谦儿那样老实巴交一个孩子,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一个丫头!我看大约是随你母亲!”
沈娡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母亲是什么样的。”
沈令顿了顿,面上的神色瞬时变得很复杂,良久才笑着说:“什么样的?我也不好形容。长得挺单薄的吧,看着就不是有寿的样子,娇弱成那样,我和你去世的奶奶都不敢骂她,一股气只能往你父亲身上发呢!她也就给了你这个身子,你才记事就去了,所以我也不怕对你说实话。”
“爷爷不用顾忌,怎么想就怎么说吧,我也只是好奇而已。”
“她那个人吧,不说话,却比能言善道的人还要厉害几分。你想想看,寻常人看着美人儿也不会轻易动怒,更何况是你母亲那种天仙儿般的人物呢?你奶奶嘛,也算是个狠角色了,却不知不觉栽在她手里。那次老四带她回府,你奶奶对我说:‘你看着吧,我不把这个祸水给骂成气儿才怪!’我就等着看热闹呢,过了好大半会儿才板着脸出面,你猜怎么着?婆媳俩你拉了我手,我拉了你手,含泪在那絮叨呢,你父亲在旁边只知道笑,和傻子一般。”沈令似乎还没能从当时的震惊中缓过来:“那情景,吓得我险些坐地上!”
沈娡顿时也被勾起了兴趣:“母亲她是怎么办到的?”
“我哪里知道呢?后来我问你奶奶,她死活不肯说,被逼急了才蹦出一句这个孩子也挺可怜,只是投错了胎,叫我别难为她。我还能说什么呢!好在你母亲除了出身不好,也没其他毛病,不诱着你父亲宠妾灭妻,也从不闹什么事儿,比起其他出身大家的媳妇儿省事不少,我们便也罢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咱们沈家独有你父亲没能留任京中,正是因为娶了你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