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伴读叫霓君,是郡里乡绅的女儿,此番借着京都亲戚家的便利死活要求跟了表妹过来的。她比表妹大五岁,做起事来却不及表妹一半,几次因无知闹出的笑话让那个小女孩儿羞愤欲死,偏偏又不好开口教训得。
“我听说,常公子在这个学里?”她虽穿了学服,外面却又套了件月白色广袖衫儿,颜色冲突不说,样式看起来亦是不伦不类的。不知道那衫儿被薰了多久,行动间浓烈的香气四逸,尤其是她故作文雅地摇动扇子时,简直就像一个会走路的大香炉,人人避之不及。
“我虽然出身乡下,常公子的诗还是读过不少的,其中好几首真是深得我心,若我将自己的见解讲给他听,恐怕他也会引为知己。侍读是伺候人的事儿吧?那他见了我,是不是该端茶倒水呢?”
梅堂大多是小孩子,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其中几个稍微老成点的又很看不惯她这幅做派,便装作没听到,将她晾在那儿。
霓君也不觉尴尬,嚷着要她表妹带她去见常之霖。
“姐姐你不要胡闹。”她表妹道:“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安分点的好,要是惹出什么事儿,我如何和姨母交代?”
“哎唷,能出什么事儿?你家里做着那么大的官,谁敢来欺负我们?”
霓君的表妹真个是有苦难言,她的姨母也就是这霓君的母亲,是个相当顽固愚蠢的妇人,也很护短,若不是她执意要把自己同样愚蠢的女儿塞进来,她也不会这么心烦意乱了。
见劝说无效,又被她嚷得头疼,表妹只好拿起书捂着耳朵读着,不再理睬霓君。
霓君见此,便趁先生不备,找了个机会溜出去了,此事被坐在靠门口的那几个学生看在眼里,有的不愿意管闲事,有的则坐等看热闹,便都缄口不言。
霓君初次来玲珑苑,很是被苑内瑰丽的风光给震住,她无拘无束地逛了一阵子,真心觉得样样都好,样样都只应天上有。经过小桥流水花圃时,她见一朵花儿开得格外艳丽,便折了簪在头上,对着池塘照了照,甚为满意,心想:咱们家在郡里也算是上头的人家,宅内景色也时常有人来赏的,如今一比,真个是跌在泥巴里了!这么好的地方,即便是老死在这儿,也没什么遗憾的。
按理说,乡绅人家的千金虽比不上京都贵女,也不至于如此惹人发笑才是,为何她如此呢?说起来也是可叹,这个霓君是家里唯一的独苗,从小就被父母宠坏了,经常想什么干什么,口无遮拦,做了错事不但不会被骂还会被鼓励,故而一日日往歪里长了去。她进京不多,几年前头一次入京便遇到了携美游玩的常之霖,登时惊为天人,闹着要嫁与他为妻。她的父母即便再宠爱孩子,也无力满足这件事,只能用各种好话将她稳在家里,说是要她再长大些,知书识礼些,人家才中意呢。
霓君一向不爱读书,用过头号排笔蘸酱烤鸡翅,砚台压帐子角,墨水涂眉什么都习以为常,被父母这么一哄后,居然开始认认真真地读起书来,斗大的字也学了几箩筐。她的父亲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竟然能潜心念书,忧的是不知将来如何兑现承诺。大约是神佛听到了他的日夜祷告,七拐八弯的他居然找到路子了,通过自己妻弟替女儿谋了个伴读之位。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自家孩子总是最好的,别人看了肯定喜爱。把女儿塞入玲珑苑后,那老乡绅夫妇已经开始做常之霖娶他家女孩儿的美梦了。
不知游玩了多久,霓君听得自己腹内一阵空鸣,便住了脚。
糟糕,这是走哪儿来了呢?
霓君一边想着自己带来的那些糕饼,一边凭着记忆往回走。可惜玲珑苑太大,而她的记忆又不那么可靠,不知怎的误入了玲珑苑存放书籍纸笔的四宝院里。
“真齐整的地方呢!”霓君一时忘了肚饿,兴致勃勃地推门而入,走入存放纸张的房间内。外面看不觉得,一进去,霓君被唬得半天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