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听罢眉头就竖起来了,冷笑道:“我家门口也写了?”先到前头看看,果然,自家和隔壁李家门口都有斗大的红“拆”字。再略走几步儿,镇口那条长街两边的商铺墙上都有“拆”字,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红彤彤一片。再看商铺里头的老板伙计,脸色都不好看,若是没有这大红添一点喜色,只怕个个脸都要发绿了。
英华回转,就看见张家姑父在前头疾走,忧国忧民之色溢于言表。王氏姑姑跟着后头小跑,头上的发钗都歪到一边了。文才表兄手里扶着母亲,口内喊着父亲,一转眼看见英华表妹俏生生站在道边,他的两条腿就软了半边,身子一矮,结结巴巴道:“表……表妹。”
英华先喊了一声姑母,又喊姑爹。张姑父只得停下脚步,严厉的点点头,道:“我有要事寻你爹爹,他可在家?”
“在家。”英华甚有眼色,看姑母一脸的难为情,忙过来扶住王氏的另一只胳膊,笑道:“姑姑,我扶您。”
张姑父听得翰林舅哥在家,拨腿就走。王氏再追,一边是双腿发软的儿子,一边是要顾仪态的侄女儿,也只得放慢脚步。
好在王家不远,一行四人前后脚进了大门。英华到台阶下就止步,笑道:“爹爹在书房呢,我去洗茶碗,煮几碗好茶来与姑姑吃。”
文才痴痴的望着英华的背影。王氏拉拉儿子,小声道:“你已是订了亲的人。”
“娘,我不要娶陈小姐……”文才满腹的委屈和不甘。
“陈小姐哪里配不上你?”王氏在儿子后背用力一拍,小声道:“我看她好的很,快走罢,莫让你爹乱讲话。”
论梅里镇百姓不该搬家的合理性,张姑父滔滔不绝说了一大篇话,手指头差不多都要点到二舅哥的鼻子尖了。
文才软软的唤了几次“爹爹”,张姑父嫌烦,扭头道:“到那边去,五百个大字,不写完不许说话。”文才拖着脚步走到李知远身边坐下。
李知远递给他纸笔,同情的说:“快写罢。你不用讲话。”
文才点点头,一边磨墨,一边不住的看向那边。这屋子里的四五个学生,若是叫他们踢一两个时辰的球,大家都要兴高采烈的三呼万岁。若是叫他们老老实实念一两个时辰的书,王耀宗觉得他的屁股能把板凳磨穿,赵恒会觉得书桌上睡觉太杠人,杨小八会偷偷把板凳抽掉蹲马步儿练习吐纳,便是李知远,也觉得应当中间歇一会儿养养精神。
是以大家虽然俱都一本正经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其实都竖着耳朵在听张姑父的长篇大论,用心体会老翰林狂风暴雨中面不改色的养气功夫。
英华送茶和点心进来,大家一齐松了一口气。王翰林笑眯眯道:“都吃茶,都吃茶。今儿是什么茶?”
“是末茶。”英华笑道:“女儿方才尝了一口,有些儿苦,所以配的甜点心。”
“这又是哪里来的新花样?”王翰林对吃茶的兴趣比对家国大事大得多,端着茶盏看了半日,道:“今日这白瓷盏配这个茶倒是不错。”呷了一口,闭目半日,又道:“是你舅舅家捎来的散茶?下回试试直接冲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