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翁在的时候,我们家也曾经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很多农人也是来租种我们家的田地过活的,可这几年出息艰难,相公这才寻摸着入京来打擂,想着拿个卖命钱给全家人混口饭吃……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好男不当兵,又有谁愿意去战场上赌命啊。”说这话的是任立的妻子翠娘,她是一个很瘦削的女人,面色蜡黄,气血不足,萧静姝看她说话的时候也改不了一脸淡淡的愁容,显然开头的那一句‘出息艰难’是再实在不过的实话。
要真算起来,这还是萧静姝这一辈子第一次和她们这样出身的人聊天,她虽然关注国事,但碍于自己的出身,真正要论及天时农事……到底还是缺了些实践。
可她关注过国政,所以说起这些来也并非一无所知:“可是因佃户不足?”
因着首征高句丽失败,这几年对民间的征役又数额庞大的关系,导致劳动力严重不足,很多广有田产但并不曾横征暴敛的地主失去了能为他们耕地的佃户,广阔的土地虚置,但徭役依旧按照他们拥有的田产面积来计算,到后来,这些人便不得不卖地,家业渐渐败落,恐怕这位任立,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翠娘点了点头:“租种的佃户不够,赋税却一年比一年高,到后来,田里的收成还不够交赋税的,家翁只好卖田来填补不够的空缺,田地一年比一年少,家里也一年比一年穷……”
她带着忧愁的目光扫过那些衣香鬓影,装扮华丽高贵的女子们,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低声的喃喃说道:“那人身上的一尺绫罗,大概就能换我们全家一年的收成了……”
旁边的另外几个女孩子也都纷纷点了点头---都是贫家子弟,都很清楚这些年的年景如何,越是这样,看着这些装扮华丽的男男女女,他们就越发的怀疑,到底他们的男人是在为谁而战,为谁而拿命去搏,难道他们付出性命,所为的不过就是这样一群人的荣华富贵的永世续存么?
萧静姝也只能沉默。
只是这样的沉默也没能维持多久,没过一会儿,世族那边就翩翩然走过来几个女孩子,打头的那个,萧静姝认得----正是刘氏嫡女刘珊珊。
刘氏就是打压了离火会头领姜伟霆的那一家,他们家和邢氏几乎是代代通婚,世代都是同气连枝,祸福与共,所以跟在刘氏女后头的几个女孩子里也有两个出自于邢氏,另外几个则是其他几家的女孩子。
刘邢两家这几年虽和萧氏来往不多,可当年提议萧氏先祖开城投降的世族里,可有他们两家的一份。而这,也是他们后来荣华富贵的根基之一。
刘珊珊轻蔑的瞥了一眼站在萧静姝身后的那些女孩子,冲着萧静姝绽开了一个微微冷冽的笑容,开口说道:“萧娘子,不如跟我们过去吧,你自来京都以后就深居简出,姐妹们以前知道你是公主伴读,功课繁重不便打扰,便也不曾上门请教,但我们大家都盼着认识你呢。今日相逢就是有缘,不如萧娘子跟我们过去坐一坐,也给姐妹们一个机会请教一二?”
话说的客气,但她眼中的神色分明说了一句话: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忘了你也是世族的一份子,在这里跟这些人混在一道儿,像什么样子?我们都过来请你了,给你台阶下了,别给脸不要脸,非得让人打脸!
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倨傲,哪怕再客气的口吻也掩饰不了。
刘珊珊目光锐利的盯着萧静姝,她自己仿佛一无所觉,一旁边的几个贫家女子却是受不了了:这些人一来就是拉萧娘子走,何曾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眉娘和翠娘到底是年纪大一些,便多了几分审慎,想着等萧静姝自己开了口她们才有立场好说话,虽然满腹的气和委屈,却还是按捺了下来,只胡玉雯却到底年轻气盛,看着刘珊珊的样子竟是忍不住站了起来,虽然低声却还是坚定的抗辩道:“是我哥哥他们托付萧娘子照顾我们的,你们说请走就请走,怎么这么霸道!”
她话一出口,萧静姝就已经知道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