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皎被明皇说中了要害,只好保持着沉默,听明皇侃侃训示:“你们说姚崇嫉贤妒能,那你等找到朕门上来说的这番言语又算是什么?!他比你们这些人有才有德,你们心有不服,就要朕不用他,不是嫉妒,又是什么?!”他转眼看看姜皎尴尬的脸色,把语气放和缓了些:“朕知道你们与姚崇向来有些过节,早已是面和而心不合。你们之间谁是谁非朕且不管,只是有一点请你明了:国家要革除旧弊,兴盛新政,正是用人之际。姚崇这个人,朕是用定了,希望你们都能放下个人恩怨,与姚崇同心同德,辅弼朕成为一代令主,你们也可得一个青史留名。”
姜皎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对明皇的话似乎是充耳不闻,明皇走到他面前,语气变得有几分凌厉了:“朕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姜皎抬起头来,恭顺地看着明皇:“微臣已经知错了,微臣再也不敢了。”
玄宗带笑不笑地看着姜皎:“朕知道你们心里还是不服。你们之中的某人也是三朝为官的人了,人称‘燕许大手笔’,希望你们都能够虚怀若谷,‘败莫败于不自’。回去吧,把朕的话好生想想。也可以去告诉那位‘大手笔’,身为宰辅,要有容得下人的气度,不要因为与个人有隙,就处处与他为难。朕不喜欢这样的行为,请他自省,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朕还要靠了你们,再造一个大唐盛世。”
姜皎默默地走了,一路上,十分纳闷,分明是自己一个人去面陈,明皇却口口声声说:你们,你们。他真的猜到了是张说在后面主谋。这“燕许大手笔”是赞许文坛领袖张说的,他当着自己的面说起,分明是已经猜到了张说之在其中起的作用。看来这位青年君王洞察秋毫,是个不好欺瞒的主儿。回去后只有劝说张说之,认命吧,不要再违拗圣上了。
李隆基被姜皎搅扰得全无了睡意。独坐在榻上,看着烛光出神。高力士悄没声息地进来了,在李隆基面前站定:“夜深了,陛下该就寝了。”
李隆基摸摸脑袋:“这几天想的事多,不知怎么的,觉就少了。”
高力士上前一步,谄媚地看着玄宗:“陛下,奴才知道,行宫衾冷枕寒,长夜漫漫,难以入眠,要是有个可人儿陪伴在身边,那就好了。”
听高力士这么一说,李隆基一下子就想起了大明宫武德殿中那个姓武的小宫女,有几回,趁着她奉茶到身边来的时候,偷偷地捏过她的手腕。她只是笑,把茶放下,翩若惊鸿般地转身就走。想起她诱人的笑靥,明皇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是啊,这时候,朕倒是真的想有一个可人儿伴朕坐在灯前,笑吟吟地为朕斟上一杯酒,喂到朕的嘴边,唉——,算了,可想而不可得,还是独眠罢。”
“陛下稍等片刻。”
高力士笑着拦住了明皇,而后一甩拂尘,说道:“进来吧,陛下正等着你哩。”
只听一阵环佩丁冬作鸣,一个俏丽的身影悄然地出现在门前。明皇展眼一看,不由得又是惊又是喜。站在门首脉脉含情含羞带笑的,正是想念中的武氏,算来她还是自己的一个小表妹哩。从小在宫中也曾有过几次邂逅,那时她还是个一点也不起眼的小丫头,头发没有几根,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只才断了奶的小猫,可怜巴巴地依偎在天后的身边。想不到十几年过去,小癞猫一般的小表妹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一个令人惊艳的九天仙女,艳丽中透着高贵,富丽中带着雅致,冥冥中飘飘然地落到了明皇面前,使明皇日思夜想,吃尽了吃够了相思的苦头。
武氏披一件裘皮披风,亭亭玉立窈窕娉婷,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明皇。明皇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期期艾艾地问道:“你怎么来啦?”
武氏笑吟吟地抬手指着高力士:“是高公公把妾身接来的。”
李隆基喜不自胜,转眼看着笑容可掬的高力士:“你这个狗头,朕的心思竟然一点也瞒你不过。”
少年入宫,净身当了太监,数十年中,高力士曾侍奉过武后、中宗、睿宗三位主子,历练得猴精一样伶俐无比。李隆基即位,他又作了近身侍从,察言观色的本领更是炉火纯青,眼睛眨一眨,就知道主子想要什么,眉头皱一皱,就知道主子有什么心事。在武德殿几次看见明皇跟武氏打情骂俏,他就知晓明皇对武氏已经是情有独钟。前天,明皇在演武场大动肝火,高力士为了替他压压火气,遣人悄悄地把武氏从长安城接了过来,安置在行宫中,以备明皇不时之需。今天让武氏一亮相,就得了一个大大的褒奖,连高力士自己都没有想到明皇会如获至宝,高兴得忘乎所以了。高力士笑得上下牙齿两排几乎全都露了出来:“奴才就是这点本事,只要陛下高兴,巴不得自己能变个狗儿,哄得陛下天天笑口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