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有三足金鸟的熏笼,散着淡淡一缕薄烟,我仰头看着他,嘴角含着一缕恰到好处的笑意,“大人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么,否则为何这样着急?”
“去了之后,你自然便知道了。”他却不欲多说的样子,只是靠在马车的一边,神色静谧,脸上很是愉快。我很少见到苏裴安有这样高兴的时候,一时间心中安定了几分,看来他要带我去的恐怕不是会让我身死的地方,否则……然而我又转念一想,按照苏裴安的性子,或许他此刻高兴的原因,是因为我将受到折磨而死而快乐呢。
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脸上忽然浮出一抹嘲弄的笑意,用冷冰冰的声音说:“沈姑娘,你看外面的人,他们只要看见我的马车,就像是看见了妖魔一般避之不及。那你呢,你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很害怕?”
我掀开帷幄,看见路上的摊贩一个个脸色铁青,看来人人都认识苏裴安的马车,低头不语。我微微敛眉,苏裴安的面色有一半被黑暗所吞噬,然而他露在日光下的半张脸孔,却含着轻薄如雾的笑意。
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徐徐笑了起来,手一松,青色的帷幄就这么垂落下来,挡住了一切,“大人是此地的太守,位高权重,百姓们畏惧您,也尊敬您。您的手中握着他们的性命,他们怎么能够不害怕呢。大人不必为此放在心上,因为无论是谁处在您的位子上,百姓一样会对他敬畏犹如猛虎。”
我从来便不是什么良善的女子,当年父亲位高权重,他素来是个温和的男子,一生为国家效忠,连子女也难以顾及。然而即便如此,沈家当年也受过不少挫折。来往的百姓都说父亲一生征战沙场,杀气太重,脾气喜怒无常。
或许在寻常人眼中,这些一言定人生死的人,总是要有不同寻常的脾性才好吧。
他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不过他们怕我也是应该的,我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也害了很多很多的人。否则凭借我的身世,又如何能够成为黎世的太守,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呢?可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觉得不快乐……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快乐。”
我诧异他这样一个人竟然会露出如此疲倦神色,一时竟然有几分心软。是因为那张供奉在书房里的画像么,那个女子……现在又在何处呢?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苏裴安的脸色顿时一变,带着几分冷漠,“怎么回事?”
马车帘幕被人掀开,孙二皱着眉,“有人拦在路前,说是为了关市村的税收之事。”
我从帘幕之中探出头去,看见一个老者跪在地上不断哭泣,口中喊着:“大人,我们实在是交不出这么多的赋税啊,大人……还请您上报朝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关市在闹旱灾,想必就是为了那件事吧。”孙二似乎是在提醒着苏裴安,低声说道。
此刻日影西斜,已经有薄薄凉意,我这才想起来,这几日天气并无反常之处,只是许久没有下雨了。崇德城内还有水井河流可以依靠,如果是边远地区,只怕村民们正在为旱灾之事大伤脑筋。如果赋税不曾得以减免,那么只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