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晰不想上小学,也不想和爸爸妈妈妹妹分房住,他喜欢原来那个充满了人的热乎气的大房间,喜欢那张由两张床拼起来的大宽床,喜欢那块能拆着玩的十二生肖的泡沫拼图地毯,喜欢满地堆放的玩具杂物和角落里落了灰的婴儿床——白晰和白巧然,都曾在那里面酣睡不知事过。
因为抵触上小学,白晰平时很少往这个小房间里面跑,但是白巧然很乐意来。她对这里熟门熟路,甚至已经有随手把自己的东西放到这边的习惯了。
就譬如,此时书桌上这本摊开着的珠算练习题。
“又要玩老师同学?你可饶了我吧!”白晰难过得声音都劈叉了,像个泥鳅似的瘫下去就想跑。白巧然怎么可能让他溜走,架着两个膀子就把她哥往回拖。
白晰彻底服了,翻着白眼在书桌旁边落座。
白巧然也淡定地钻进床底下,拿出了那个破旧却干净的老算盘。其实兄妹俩没有必要藏着它,只是这种上了年纪的“古董”,似乎只有藏起来玩,才更有趣、更刺激。
当然,白晰从来没觉得有趣、刺激过。他只觉得这个邪恶算盘,是他妹拿来折磨自己的刑具。
白巧然将她哥摁在座位上固定好,也不说话,只是在摊开的书页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指一道算一道,指一道算一道,噼啪噼啪,算盘被她拨弄得飞快——不一会儿,白晰的头就越点越低、越点越低……直至半个身子趴在了桌面上。
白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催眠”了。
白巧然居高临下地给了他一个无奈又怜悯的眼神,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从隔壁屋拖回来一条掉了色的毛巾被,踮着脚尖给她哥披上了。白晰最喜欢闻那条被子上的味道,尽管白巧然觉得,那不过是上了年纪的灰尘味。
不满四岁的小姑娘猫着腰,像一个无声无息的糯米团,从二楼滚到了一楼。
老白爷还在打盹,也不管店里会不会来客人或是小偷。
白巧然记得,自己的爷爷一直就不怎么喜欢自己,这次轮回尤甚。往往的几次人生里,多是忽略,偶尔会冷嘲热讽;而这次很明显对着她冷嘲热讽的次数变多了。这老爷子本就重男轻女,再加上这次还是个一出生就不会说话的命,白巧然轻而易举就能猜出这老头心里怎么想的。不过她倒也不在意,她们家一共有八口人,就一个人不喜欢她也碍不着什么大事。
白巧然贴着货架,贴着柜台,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门口。
她记得,自己五岁之后,白记食杂的门口就学别人家那样跟风装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小风铃,但凡有人进门,就会发出刺耳的“你好,欢迎光临”的声音。那会儿大概是2005年,自己快要上小学了,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得趁那小风铃来之前和郑瞳见上一面,否则以后要溜出家门会变得越来越不容易,也就是说,等待的时间会变得更长。
初次轮回者的混沌期一般都比较长,她这会儿应该差不多熬过去了。自己当初和她承诺的是“下次见面的时候会把一切都和她解释清楚”,却并没有说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想不到一等就是四年,郑瞳一定等着急了。
——她这会儿应该不认识我,况且现在,我还不叫白芷呢。
小白巧然心里思绪万千,脸上却仍是一副呆滞木然的神态。快走到门口时,她站起身子,故意直着腰板头也不回地从柜台前面走出去了。
白老爷子眯起一只眼睛,打量了孩子的背影一眼,却并没什么反应,继续打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