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一段漫长的叙述,古浪小心翼翼地说:“很沉重,也很精彩,你一定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
“精彩有些离题,但是沉重两个字根本包容不了它。”顾罡韬严肃起来,“刚才你谈及小说,现在我就从一个小说的题目说起吧。”
古浪看了他一眼:“什么题目?”
“《野人传》,只可惜她还没有写一个字就离开人世了。”
古浪深吸一口气,附和道:“是啊,脆弱的生命随时可以消失,一切都可能转瞬即空,归于破灭。顾总,我很想听听你那个《野人传》作者的故事。”
顾罡韬脸上阴云密布,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不知是老天跟我作对还是命运的捉弄,就在她考上大学、即将返城的时候,遇上黄河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在那场灾难中,她被洪水夺去了生命。她死得很惨烈,她本不应该死的,不应该死啊。”
说到这里,顾罡韬端起酒杯一气喝干,再次点燃一支香烟。沉默中,两人都不敢看对方——他们的眼睛都湿润了。良久,古浪打破沉默轻声说:“好人一定会有好结果的。我将来的作品中能不能作这样的假设,被卷入狂涛的女知青没有死,她在某一个地方奇迹般生还。因为她那么善良,那么年轻,她不应该死。”
“那是你小说里可以做到的事,洪水不会区别好人坏人。现在留在我心底的只有挥之不去的痛楚与残留的内疚了。”
“几天前,我看到过这样一个报道,一架失事的飞机上,一百多人遇难,竟有一名三岁的小女孩奇迹般地生还了,你说这又作何解释?”
“那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万一中的侥幸。”
“是啊,不管它万一也好,一万也罢,总归是事实。那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设想那位《野人传》的作者有生还的可能呢?”
“你不愧是学法律的,凡事都要追根刨底。”顾罡韬漠然地摇摇头,“这种假设也曾在我脑海里翻腾过无数次,可那毕竟是期盼,事实是我和她已永远隔在了两个世界。在梦中,我不止一次地望见她站在遥远的地方朝我呼喊,朝我挥手,我拼命地想跑近她,两条腿却像被牢牢地捆住了似的。我不止一次地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晃动着惨不忍睹的场面:八月的闷热天气里,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全都赤身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滩上,灌满河水的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继续腐烂膨胀,昏黄的月光下,不时有‘砰、砰’的声音传来。”
“咱们不说这了,还是让我来继续假设吧。我此时脑海里涌现出这样一种场面:那个《野人传》的作者在被洪水冲出几十里外的一个地方获救了。”
“什么?”顾罡韬凄楚地笑了,“如何获救,又是谁救了她?”
“嗯——应该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伙。”
“如果真是这样,她也已经被折腾得体无完肤了。”
“他把这位奄奄一息的女人背回自家的窑洞,日夜守护,他用卖猪的钱给她治疗,把鸡杀了给她补养身子。”
“那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因为他还是个光棍,他想碰碰运气,捡回一个不掏钱的媳妇,想让这个女人活过来给他传宗接代,为他续祖上的香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