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看向另一个房间,手臂张开撑住门框。“我很快就过来。”她向房间里面的人说道。修女站着的时候有一只脚轻轻举 在空中,脚尖点地,仿佛她是个舞蹈员,只不过穿的是运动鞋。哈 罗德不知所措了,他对她一无所知。修女转身向哈罗德暖暖一笑, 说很快就到了。哈罗德感觉到有点冷,或是累,或是其他什么把生 命从他体内抽走了的东西。
修女又走了几步,停下来轻轻敲了敲门。她停了一会儿,手指关 节就靠在门上,把耳朵贴过去,然后咔的一声开了门,瞄向里面。
“我们有一位客人呢。”她向屋内说话。哈罗德还是什么都看 不见。
修女推开门,自己靠门站着把路让出来。“真叫人兴奋。”她 说。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像是从脚底吸上来的,然后将目光投进了 屋内。
房间里只有一扇窗,窗外是遥远的灰色天空。一张简单的床摆 在墙上一个十字架下面,床下有一个盆子,床尾是一张空椅子。
“但她不在呀。”他没想到自己松了一口气,有点发晕。 菲洛米娜修女笑了:“她当然在了。”她朝床的方向点点头,哈罗德再看一次,发现雪白的床单下好像是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影 子旁伸出一个什么东西,像一根长长的白色稻草。哈罗德留神又看 了一遍,突然意识到那是奎妮的手臂。他感到血液一下子冲到了脑 子里。
“哈罗德,”修女的声音传来。她的脸靠得很近,皮肤上布满 了细密的皱纹。“奎妮有点迷惑,也很是受了点苦。但她坚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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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就像你交代的那样。”她退后一步,让他进去。 他向前走几步,然后又是几步,心脏一下一下狂跳。他为这个女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当现在终于站到她身边,他的腿却忽然好像 变成了液体。她静静躺在那里,离他只有几英尺,脸庞面向透过窗 户洒进来的光。他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刚吃了安眠药,抑或在 等其他东西。她没有动,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她的身体在床单 下几乎看不出什么形状,瘦小得像个孩子。
哈罗德把背包摘下,搁在肚子前,仿佛要把眼前这一幕止住。 他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奎妮剩下的头发很稀疏,白得像灌木丛中的米兰花,蓬松地盖 在头皮上,分向两边,仿佛是被强劲的风吹开的。他能看见她头皮 上的皮肤像纸一样薄,脖子上贴满了胶布。
奎妮·轩尼斯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 个鬼魂,一具躯壳。他回头寻找菲洛米娜修女,但门口已经空了。 她已经走了。
他原本可以放下礼物就离开,或许再留下一张卡片。写几行 字好像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他可以写几句安慰的话。他突然感到一 股力量,正打算回头,突然奎妮的头开始慢慢地、稳稳地从窗户那 边转过来,哈罗德又一次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刚开始是左眼和鼻 子,然后是右边的脸颊,直至她完全转过来,他们在二十年来第一 次见面。哈罗德的呼吸停止了。
她的头不对劲。那是两个头长到一起了,第二个是从第一个的 颧骨上长出来的,一直长到下巴那里,好像随时会爆掉。它挤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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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右眼睁不开,直接逼向了耳朵。她嘴唇的右下角被挤开了,朝下颌方向拉过去。她举起干枯的手,仿佛想躲起来,但挡也挡不住。 哈罗德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叹出声了。她的手摸索着找纸巾,但没有 找到。
他宁愿自己能假装看到的并不是这么可怕的一幕,但他装不出 来。他的嘴张着,两个词下意识地蹦了出来:“你好,奎妮。”走 了六百英里,这就是他能说出口的话。
她什么也没说。 “我是哈罗德,”他说,“哈罗德·弗莱。”他意识到自己在点头,夸张地说着每一个字,不是对着她变了形的脸,而是对着她 干枯的手说的,“我们很久以前一起工作过。你还记得吗?”
他又瞟了一眼那个硕大的肿瘤。那是一个闪着光的球状突起, 上面布满了网状的血管和淤青。奎妮唯一睁着的眼睛朝他眨了眨, 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水,一下子落到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