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出来,继续呀。好好看一看,莫琳。我特地做给你的。”
是一幅钉在硬纸板上的巨大英格兰地图,背后安了两个挂钉, 可以挂在墙上。他指指金斯布里奇的位置,莫琳看到一枚图钉,缠 着一根蓝线连向洛迪斯韦,那里也有一枚图钉,然后蓝线再连向南 布伦特,又连向布克法斯特。哈罗德一路的旅程都用蓝线和图钉标 出来了,直到巴斯以南为止。在英格兰顶端,贝里克郡用绿色荧光 笔标记出来,还插着一枚小小的手工旗子。甚至还有一盒图钉,让 她把哈罗德寄来的明信片钉起来。
“我想你可以在哈罗德不会经过的地方钉那些明信片,”雷克 斯说,“像是诺福克和南威尔士。我想效果肯定会很好。”
雷克斯在厨房墙上钉好钉子,和莫琳一起将地图挂上去。地图 就在桌子边上,莫琳随时可以看到哈罗德在哪里,还可以把他剩下 的旅程画出来。地图有点歪,因为雷克斯用电钻不太在行,第一枚 钉子还直接砸到墙里头去了。但如果她微微斜着头看,就几乎看不 出什么来。况且,她跟雷克斯说,不十全十美并没有关系。
这,对莫琳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历险。 地图展示完毕后,他们每天都会出去走走。她陪他带着玫瑰去坟场看伊丽莎白,然后在希望湾停下来喝杯茶。他们到索尔科姆坐 船穿过河口,有一天他还开车送她到布里克瑟姆买螃蟹。他们顺着 滨海大道走到贝伯雷,在蚝屋品尝新鲜的贝类海鲜。他说出来走走 对身体很好,希望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她赶紧保证分散一下注意力 对她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在班特姆的沙丘前坐下,莫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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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说起四十五年前她和哈罗德刚结婚时是怎样搬到金斯布里奇的。 那时候一切都充满希望。
“我们谁也不认识,但这不要紧,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哈罗 德童年过得不容易,我想他非常爱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参军回来 后肯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彻底垮了下来。我想成为他从来没拥有过 的幸福,给他一个家。我学做饭,做窗帘,找来木箱子拆开钉成咖 啡桌。哈罗德在房子前给我开了一片地,我什么都种,马铃薯、豆 子、胡萝卜。”她笑了,“我们那时非常快乐。”叙述过去是多么 愉快的一件事,莫琳但愿自己能有更多的词汇。“非常快乐。”她 又说了一遍。
潮水退得远远的,沙地在阳光下闪着光,海岸和博拉岛之间 有一段明显的距离。人们支起了色彩斑斓的防风墙和帐篷,小狗在 沙地上蹦跳,追着树枝、小球,孩子则提着小铲子、小圆桶在沙滩 上跑来跑去,远处的海面闪闪发亮。她想起戴维小时候多想养一条 小狗,有一阵子她甚至怀疑是否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但不可 能。莫琳摸索着掏出手帕,让雷克斯别管自己。或许是因为多年后 又回到班特姆这里,她曾经一次又一次为戴维几乎溺水一事责怪哈 罗德。
“我说过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就好像,即使我想到的是哈罗德 的好,一说出口就又变了味。好像不断否定他成了我们之间唯一可 以做的事。他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连话都没听完就回一句‘我不 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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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伊丽莎白忘记盖上牙刷盖我都会朝她发火。现在我一打开一管新的就马上把盖子丢掉,原来我根本就不想留着那盖子。” 她笑了。他的手就在她的旁边,她抬起手拂过脖子上依然柔软的皮肤。“年轻时,看见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觉得自己的生活一定 会井井有条。从来没有想过到六十三岁时会是这个混乱样子。”
过去有太多东西,莫琳希望自己作的是不同的选择。躺在晨光 中的床上,她打哈欠,伸懒腰,用张开的手和脚感受着床垫之大, 甚至伸到冰冷的床角。然后他将手指移向自己,触摸自己的脸颊、 喉咙、乳房的轮廓。她想象哈罗德的手覆在自己腰上,他的唇覆在 自己的唇上。她的皮肤已经松弛,指尖已经失去年轻女人的敏感, 但心还是疯狂地跳起来,血液奔腾。外面传来雷克斯关上前门的咔 嚓声,她突然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车声响起,开走了。她又 缩回羽毛被里,将被子揽入怀中,像抱一个人那样。
衣柜门半开,露出哈罗德留下的衣服的一只袖子。她又感到一 阵熟悉的刺痛,将羽毛被扔到一旁,开始寻找可以分神的东西。经 过衣柜时她找到了最好的分心方法。
多年以来,莫琳都喜欢像她妈妈一样将衣服按照季节分门别 类摆好。冬衣和厚的套衫一起放在挂衣杆的一头,夏天的衣服则必 然和轻薄的外套、开衫挂在另一头。之前忙着把自己的衣服挂回衣 柜,居然没有注意到哈罗德的衣服挂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有天气、 面料、质地之分。她于是一件件翻出来,扔掉他不再穿得下的,再 把剩下的摆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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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德的工作服翻领位置都松松垮垮了,她拿出来放到床上。 有几件羊毛衫,手肘位置磨薄了,需要补一补。翻看一堆或白色或 格子花纹的衬衫时,她找到了他专门为戴维的毕业礼买的斜纹软呢 外套。她的心上仿佛有人一下一下敲打着,好像有什么被关在了里 面。好多年没看到这件外套了。
莫琳将外套从衣架上取下,在眼前展开。二十年时光溜走了, 她又看到了他们两个穿着并不舒服的新衣服,乖乖地站在剑桥大学 的国王礼拜堂外,在戴维指定的位置等候。她看到自己穿着一条绸 缎裙,现在想起来,那肩垫是煮熟的贝类海鲜的颜色,或许和她当 时的脸色还十分搭配。
她看见哈罗德弓着肩膀,手臂僵硬,仿佛那件外套的袖子是木 头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