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海首先说出“礼部”二字,就是为了表明胡世安的礼部对此类事早就有定制,既算是寰护了胡世安,也可看作是对刘昌的无言批驳,还包含着有意与同样参劾刘昌的工部尚书李际期“保持距离”的意思。
“皇上当年在礼部的奏疏上御批:‘如盗买违禁之物,一经该员查出买者、卖者并监视人役,一并治罪。’”图海看了一眼皇上,充分发挥自己当年做侍读,可以阅览大量皇帝御批的优势,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满眼赞许,接着说道:
“若是论处中间我大清的买卖人,或是礼部会同馆监视人役确有渎职的,刑部自然遵从上谕按律查办。可论及朝鲜使臣如何惩处,却于当今之《大清律集解附例》之中,暂无先关内容。这是因为我朝对朝鲜来使随行商人私贩禁物的应对,通常都是由礼部咨会朝鲜,由朝鲜自行审理罪犯,再报礼部备案。若事干重大,则会委派大臣奉旨亲往朝鲜勘验案情,再做定夺。”
图海说到此处,御阶之上的弘毅暗自竖起大拇哥——牛人呀,十七世纪而就自觉不自觉得弄明白了国内法和国际法的区别了!买卖人和监视人役,都是大清臣民,自然适用于国内法《大清律例》,朝鲜人虽是臣国之民,也还算是外国藩邦,只能让朝鲜自己审理,我们这边再行使宗主国的“最终决定权”而已。
闻听皮球又一次实实在在踢回了礼部脚下,恩格德有些不满,无奈自己的确任职时间太短,不敢贸然反驳,只好换做求助的表情,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搭档胡世安。然而胡世安此时却在那里频频点头,一幅赞许钦佩、引为知己的表情,真把恩格德气个半死。
图海即使不观察,也知道两位礼部尚书此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却不管不顾,一味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讲下去:
“只不过此次案情颇深,又涉及皇家御用马匹,故而奴才情急之下,先行调用刑部兵卒,并会同巡铺营将朝鲜人一行统统羁押在玉河馆,也并未擅自提审至刑部大堂。至于后续如何处置,是不是勘验出朝鲜人在京城到底私贩了哪些禁物,特别是请户部之后库[1],兵部之车驾清吏司、武库清吏司、太仆寺,工部虞衡清吏司之军器科、军需库、硝磺库、铅子库、炮子库,以及户、工二部所辖之两个钱法堂及宝泉局、宝源局,共同会商勘察,详细列出朝鲜此次私贩所涉及的军用器物之详细名目、数量之后,再全凭圣裁!”
“好!”福临脱口而出。当权者最最欣赏和需要的,正是如图海这样的“干员能吏”:于大事前,思路清晰,统揽全局而纹丝不乱,将其中要害根本阐释得一清二楚。于细节处,却也条例分明,胸中有数,把凡是涉及了军品的所有具体“职能部门”也一一开列出来,谁也不用逃避躲闪的。
“好!”弘毅也是忍不住叫好,只不过要憋在心里——
好一个复合型人才图海啊!这最后一段话,不仅解脱了刑部的责任。而且还提出了详细物证的问题,让余下的几个部院都“利益均沾”,谁也不要冷眼旁观、落得轻松自在,更为自己后续的打算悄悄铺平了道路!最后一句“全凭圣裁”,实在是点睛之笔,而且一定是说到福临的心坎上了!要不然皇帝今日会议以来,能第一次做出如此正面的评价?
这皮球,踢来踢去的,下面就是户部、工部和兵部来踢了。因为,他们都多多少少按照分工掌管着不同领域的“军用器物”!
不曾料想。图海说完这一长串之后。位育宫正殿明间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就连满臣之间的窃窃私语也没有了。
弘毅心中反而有些释然,无论满臣如何抱团,汉臣如何自保。真要是涉及了所谓“部门利益”。那谁也逃不脱“屁股决定脑袋”的定理!现在会议主题已经进入具体承办部门的博弈了。无乱满汉,谁都不愿意随便表态,以免自己给自己戴上了紧箍咒。